第17章 針鋒相對

  他撐著樹幹緩緩起身,動作幅度稍大,肩頭傷口瞬間牽扯劇痛,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面色依舊沉穩無波,「馬匹、船隻,可曾備好?」

  「回主子,已備好快馬,直通渡口,渡船早已待命,隨時可以啟程渡河。」

  三角地與天元國,其中有一條大河,平時人煙稀少,沒有萬全準備,不好渡河。

  這也是裴燼辭在三角淀停留而沒有立刻動身前往天元國的原因。

  裴燼辭微微頷首,旋即轉身,目光落回江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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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黑衣護衛上前,靜靜分立兩側,將江尋圍護在中間,看似守護,實則禁錮,讓他半步不得挪動。

  裴燼辭緩步走近,朝他伸出手,語調溫柔依舊:「走吧,尋兒。天亮了,我們該上路了。」

  晨光落在江尋清雋的眉眼間,照亮眼底未曾磨滅的倔強與不甘。

  他抬眸直視著眼前之人,字字清晰,語氣堅定:「我不走。」

  裴燼辭伸出的手未曾收回,眸光沉靜:「我知曉你不願。」

  「可如今之勢,由不得你做主。」

  「裴燼辭,」江尋嗓音微微發顫,壓著多日的委屈與不解,終於盡數問出,「你一而再、再而三將我禁錮身邊,擄我離營、困我於此,究竟想做什麼?你帶我回天元,又能如何?你將大淵太子妃囚在身側,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裴燼辭垂眸凝視自己攤開的掌心,良久無聲,林間唯有風聲簌簌作響。

  半晌,他抬眼望他,眼底褪去所有算計與偏執,只剩一片坦蕩赤誠,字字鄭重:

  「朕說過無數次,想要你。」

  「自初見之日,便心心念念,唯有你。」

  「尋兒,你若心甘情願隨朕,朕以天元太子之位立誓,此生傾盡所有,不負、不欺、不負韶華,予你一世安穩尊榮。」

  他微微頓聲,聲線壓低,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卑微與退讓:「你若始終不願,朕亦認了。」

  「朕不求你傾心,不求你相伴,只求你平安活著,好好活著,留在朕看得見的地方,便夠了。」

  「往後你走你的路,朕守著你,各不相擾,可否?」

  江尋徹底怔住。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裴燼辭卸下所有強勢與霸道,說出這般退讓懇切的話語。

  他素來深知,裴燼辭心機深沉,言語真假難辨,十句之中難辨幾分真心。可此刻這句「只求你平安,在朕看得見的地方」,坦蕩純粹,無半分偽裝算計,直擊人心。

  萬千思緒翻湧心頭,唇瓣張合數次,終究無言以對。

  裴燼辭裴燼辭未曾等他答覆,轉頭淡淡示意。眼裡閃過一絲暗芒,划過一絲不容察覺的冷笑。

  哼,怎麼可能,江尋只能屬於他,

  不過尋兒還是太過天真,這話都敢相信,如果真的不求陪伴,就該放他離去。

  可他終究是一個自私的人啊,放不了手。

  兩側護衛即刻上前,一左一右輕扶江尋雙臂,帶著他緩步向林外走去。江尋微微掙扎兩下,無力掙脫,終究放棄抵抗,任由兩人帶著前行。

  走出幾米,到了一處小溪,旭日已然高懸天際,晨光澄澈明亮,鋪滿整片空曠灘地。

  溪邊六匹駿馬已然備好鞍韉,靜靜佇立,旁邊還有四個黑衣護衛,灘地盡頭,溪水蜿蜒流淌,直通渡口,遠處江面之上,一艘烏篷船靜靜泊於岸邊,船纜鬆動,隨時可以揚帆起航。

  裴燼辭翻身上馬,身姿挺拔,俯身朝下方的江尋再次伸出手,靜待他回應。

  江尋立在晨光之中,抬眸凝望馬背之人。

  日光落在他染血的肩頭,落在他冷峻疲憊的眉眼,落在那隻靜靜伸出、帶著期盼的掌心。腦海之中紛亂如麻,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盡數歸於沉寂。

  就在此時——

  灘地盡頭,滾滾煙塵驟然沖天而起!

  鐵蹄轟鳴,震徹曠野!

  一隊玄甲黑旗騎兵疾馳而來,風塵僕僕,甲冑染霜,是連夜奔襲、未曾停歇的北境精銳!

  為首那道挺拔身影,縱馬狂奔,破開漫天煙塵,清晰無比地落入江尋眼底。

  江尋瞳孔驟亮,心底積壓數日的委屈與期盼瞬間爆發,脫口而出:「蕭崢!」

  馬背上的裴燼辭,面色瞬間寸寸沉寒。

  他驟然洞悉所有算計,眼底寒意徹骨。

  他終於明白,為何昨夜伏兵突襲、為何追兵恰到好處、為何援兵一路順暢無攔截!

  蕭崢從未撤離!

  他故意放任信使飛鴿傳書,假意退兵示弱,實則悄然隱匿林外,以信鴿為餌,以援兵為線索,守株待兔,順藤摸瓜,只為精準鎖定他的藏身之地!

  「那隻信鴿……是蕭崢刻意放回的?」裴燼辭聲線冰冷,帶著徹骨寒意。

  話音未落,蕭崢已然勒馬駐足,居高臨下,遙遙對視。

  他一身征塵,眉眼間染著徹夜未休的風霜,眼底卻燃著沉怒與執念,望著晨光中兩兩相對的人影,緩緩勾起一抹冷冽決絕的笑意,字字擲地有聲,震徹曠野:

  「裴燼辭,放開江尋,饒你一命。」

  轉眼嘲諷起來,

  「你在林中藏匿一夜,自以為天衣無縫。」

  「殊不知,孤在林外,守了你整整一夜。」

  一字一句,落地鏗鏘,穿透風聲。

  江尋佇立原地,眼眶瞬間濕熱泛紅。

  原來他從未離開。

  原來所有漫長煎熬的日夜,所有無望的等待,他都在,從未放棄。

  裴燼辭唇角緩緩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眸光沉沉,凝望著對面的蕭崢,良久,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寒涼複雜:

  「蕭崢,你倒是愈發擅長籌謀算計了。」

  「可惜,你千算萬算,終究漏了一事。」

  話音未落,他驟然夾緊馬腹,俯身探臂,再次將江尋一把撈起,穩穩橫護在身前,策馬轉身,朝著渡口方向全力狂奔!

  「朕麾下之人,從來悍不畏死!更從未懼你蕭崢!」

  蕭崢瞳孔驟縮,心頭大震,立刻揚蹄策馬,緊隨其後,全力追擊!

  幾匹駿馬,一前一後,疾馳在晨光曠野之上,拉出幾道綿延漫長的煙塵。

  前路渡口近在咫尺,渡船已然待命。

  渡過這條江河,便是天元地界,便是蕭崢再也難以觸及的遠方。

  風卷著蕭崢焦灼嘶啞的怒吼,撕裂在空曠天地之間:

  「江尋——!!」

  晨光灼灼,遍照荒原。

  照疾馳的兩騎,照飄搖的渡船,照蕭崢眼底翻湧的不甘、狠厲與瀕臨絕境的絕望。

  他抬手摘下身後長弓,骨指緊繃,穩穩搭起一支鋒利羽箭。

  箭尖凝著寒光,精準鎖定前方疾馳的身影。

  弓弦,緩緩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