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追兵緊追不捨,裴燼辭帶著江尋策馬奔騰,
直到戰馬沖入幽深林間,一路奔襲半個時辰,徹底甩開所有追兵,聽不見半分馬蹄與廝殺之聲,裴燼辭才猛地勒緊韁繩,停馬駐足。
他翻身下馬的剎那,牽動重傷肩頭,身形劇烈踉蹌,伸手死死扶住粗壯樹幹,才勉強站穩,肩頭鮮血不停滴落,染紅腳下落葉泥土。
林間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穿林,簌簌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號角聲,是蕭崢依舊未歇的搜尋。
裴燼辭靠著樹幹微微喘息,良久,才抬眼望向馬背上沉默不語的江尋,眼底帶著疲憊的血色,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放心,他們找不到這裡。」
「熬過今夜,孤的援兵便會趕到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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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穿透層層枝葉,落在他染血的眉眼間,狼狽又偏執。
他望著江尋清亮卻帶著疏離的眼眸,輕聲問道,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執拗:
「尋兒,你說,我們如今這般,算不算亡命天涯,同生共死?」
江尋別開眼眸,漠然不語。
可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卻緩緩死死攥緊。
掌心之上,依舊殘留著方才蕭崢緊握他時,溫熱乾燥的掌心溫度,滾燙清晰,從未消散。
心底默念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執著而堅定。
蕭崢。
你一定會再來的。
對嗎。
林間晚風嗚咽穿梭,似有風聲遙遙回應,低沉篤定。
深山密林,日落即昏。
夕陽徹底沉落西山,最後一縷微光被濃密樹冠盡數吞沒,整片山林墜入濃稠漆黑,靜謐得近乎死寂。
裴燼辭背靠粗壯老樹根靜坐休憩。他撕下貼身素色里袍,咬牙忍痛,簡單纏繞包紮肩頭貫穿的箭傷。滾燙的鮮血不斷滲透粗布,反覆浸染、凝結,將素白布料染成暗沉的褐紅,觸目驚心。
他並未解開江尋身上的禁錮,依舊將人安置在馬背上。
不是多疑忌憚、怕他逃走,而是深夜林間危機四伏,泥土潮濕鬆軟,人落腳極易留下清晰腳印,一旦被追兵察覺痕跡,便是無處可藏。裴燼辭素來心思縝密,即便重傷纏身,依舊思慮周全,分毫破綻不留。
夜色寒涼,晚風刺骨。
他抬眸望向馬背上靜默垂眸的少年,嗓音帶著傷勢帶來的微啞:「餓不餓?」
江尋脊背挺直,眼眸淡漠,一言不發,周身皆是疏離的抗拒。
裴燼辭早已習慣他的冷淡,並無半分惱怒。他伸手探入馬鞍側邊布袋,摸出半塊堅硬幹餅,自行掰下一半,將剩餘大半抬手遞至江尋面前,語氣平淡從容:「吃一點。別賭氣挨餓,否則日後蕭崢再來接你,你連奔跑脫身的力氣都沒有。」
裴燼辭不想提蕭崢,可更怕江尋不顧自己身體,
他自嘲一笑,沒想到自己還有這一天。
這句話精準戳中江尋心底最深的執念。
他終於微微動容,抬手接過干餅,低頭小口啃咬著乾澀發硬的麵餅。良久,他抬眸望向肩頭血色未止的人,輕聲發問,語氣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困惑:「你身受重傷,連夜奔逃,還帶著我,你就不怕死?」
明明直接把他扔下不更好嗎?
裴燼辭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清淡,坦蕩坦然:「怕。」
「世間凡人,孰不畏死。」
他抬眼凝望夜色深處,眸光偏執而堅定,字字清晰:「可朕若是怕死,昨夜便會順勢將你還給蕭崢。朕既然執意將你帶出重圍,便從未想過半途放手。」
江尋聞言,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晚風穿林而過,簌簌聲響連綿不絕,像是無盡的嘆息,纏繞林間。
他無從揣測裴燼辭的心思,看不懂這人偏執霸道的禁錮,分不清是算計,是占有,還是別的什麼。前路迷茫,追兵未散,不知援兵何時抵達,更不知蕭崢此刻身在何方,是否還在苦苦搜尋他的蹤跡。
滿心茫然,滿心牽掛。
「你靠樹歇息,睡一會兒。」裴燼辭脫下身上唯一一件尚且完整的外袍,起身輕輕披在江尋單薄的肩頭,暖意堪堪隔絕深夜寒涼,「這裡有朕守著,無事。」
江尋本無半分睡意,連日驚魂不定、輾轉煎熬,心神早已疲憊到極致。極致的緊繃過後,極致的虛脫,靠著溫熱的衣料與安靜的氛圍,他不知不覺間,靠著樹幹沉沉睡去。
夜半更深,月色稀疏。
朦朧睡夢之中,他隱約感覺到一縷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額角。
指尖帶著未散的血腥氣,微涼,輕柔,轉瞬便收回。
耳畔似有低沉細碎的低語,模糊不清,無從辨析。
天終破曉。
薄霧漫遍整片山林,氤氳朦朧,將草木枝葉籠罩上一層淺淺白霜。
江尋緩緩睜開眼眸,晨光透過枝葉縫隙,碎落滿地斑駁光影。
身側的裴燼辭一夜未合眼,始終靜坐守護,未曾挪動分毫。肩頭包紮的布帛早已被鮮血浸透,半邊衣衫血色暗沉,觸目驚心。眼底覆著濃重的烏青,是徹夜未休的疲憊,可望見他睜眼的瞬間,依舊扯出一抹溫和笑意:
「醒了?」
江尋目光落在他血色深重的肩頭,輕聲發問:「你的援兵,到了嗎?」
蕭崢能在他的援兵趕到之前找到他嗎?
裴燼辭抬眸望向霧色沉沉的林外,緩緩搖頭:「尚未抵達,不過,快了。」
話音剛落,林外便傳來幾道極輕的腳步聲,沉穩有序,絕非追兵。
江尋的心瞬間懸起,緊繃身軀。
裴燼辭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低聲警示:「別動。」
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數名黑衣精銳撥開繁茂枝葉,快步走入林中,望見裴燼辭的瞬間,眼底一喜,立刻上前單膝跪地,恭敬行禮:「主子!」
「屬下昨夜連放三隻信鴿傳訊,天未亮便收到回信!蕭崢昨夜率軍搜遍整片三角淀,一無所獲,已然紮營三角淀駐守!派四處派人查找主子的下落,此地不可久留!」
聽完稟報,裴燼辭緊繃一夜的肩線,幾不可察地緩緩鬆弛,眼底凝重散去些許。
「行,抓緊趕回天元國,在派人擾亂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