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光曦,夜色將闌,漫天火光漸漸疲軟,耗盡體力的兩軍終於無力再戰。
一夜血戰,裴燼辭麾下折損過半,灘地遍地屍骸殘葉,慘烈狼藉。蕭崢這邊更是折損慘重,近半親衛帶傷,人人甲染鮮血。
蕭崢左肩貫穿一箭,鋒利的箭鏃穿透厚重鎧甲,滾燙的鮮血浸透半邊玄色甲衣,順著甲紋源源不斷往下滴落,染濕腳下的沙土。他卻始終立在火海邊緣,身軀挺拔如松,一手緊攥染血長劍,眸光沉冷銳利,死死鎖著深處濃煙未散的蘆葦盪,周身殺伐戾氣分毫未斂。
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連串人的腳步聲,
裴燼辭似笑非笑的看著蕭崢,手裡的劍握的死緊,嘴邊滲出一點血絲。
「就憑你,還想朕斗,」
林峰渾身是汗,死死拽住自家殿下的衣袖,聲音帶著急到極致的沙啞:「殿下!不能再打了!再耗下去,咱們這點精銳,盡數要葬送在這!留得青山在,來日必有再戰之機!」
風卷著火燼,撲在蕭崢冷峻的眉眼間。
他靜靜凝望那片滿目瘡痍的現場,凝望那座困住人的宅院,胸腔翻湧著戾氣與隱忍。良久,他齒間擠出冰冷沙啞的一字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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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玄甲鐵騎應聲而退,踏著滿地殘血烈火,緩緩退出三角淀腹地。
蕭崢轉身的背影孤絕挺拔,一身未乾的血跡,身後是綿延未熄的戰火,滿目狼藉,滿目不甘。
與此同時,宅院之中。
裴燼辭腰側添了一道淺淺刀傷,皮肉翻卷,鮮血浸透素色衣料。他立在院門階前,靜靜望著蕭崢一眾撤離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涼薄輕蔑的笑意。
「蕭崢,你終究,也就這點本事。」
這整片三角淀已經被他的人所占領,成為他的地界,地利、人手、布防,盡在他掌控之中。此番拉鋸血戰逼退蕭崢,讓他徹底篤定勝局,心底再無半分慌亂。
他索性分毫未動,不撤據點,不換藏身之地。
只需牢牢守住這一方宅院,守住江尋,任憑蕭崢再來十次百次,也休想從他手中奪人。
隨即,裴燼辭下令層層加布戒備。宅院內外,明哨林立,暗哨潛伏,水路葦叢、牆頭迴廊、地底死角,布防密如天羅地網,連一隻飛鳥都難以悄無聲息靠近。
夜色再臨,喧囂落幕。
裴燼辭依舊夜夜入內陪伴江尋。白日裡,他耐心細緻,餵飯飲水,抬手為他撫平凌亂鬢髮,細細掖好被角,溫柔繾綣,極盡呵護;深夜之中,他從無半分逾矩,只靜靜將人擁入懷中,力道輕柔卻禁錮,如同抱著一隻惶惶不安、無處安棲的幼貓,整夜不松分毫。
江尋蜷縮在他溫熱的懷抱里,周身僵硬如石雕,每一寸筋骨都繃得極致緊繃。
恐懼、抗拒、思念,萬千情緒堵在心底,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逃離,日日夜夜,心心念念。
白日裴燼辭離去的片刻空隙,他曾數次掙扎嘗試。指尖摳住窗上老舊木條,一點一點鬆動拆卸,妄圖撬開一線生機。可宅院戒備森嚴,窗外巡邏腳步聲從不間斷,細微動靜轉瞬便引來護衛探查。他只能倉促將木條歸位,佯裝憑窗發呆,硬生生壓下所有出逃的念頭。
長夜更是煎熬。
被裴燼辭牢牢擁在懷中,他連側身翻身都不敢,分毫動靜皆不敢有,只能僵臥至天光。
他沒有紙筆,無從傳信;沒有可以託付之人,無從求助;就連牆角一根可以留痕傳訊的枯枝,都早已被裴燼辭盡數收走,斷了他所有念想。
萬般委屈、焦灼與思念,盡數咽入腹中。他睜著清亮眼眸,靜靜凝望著窗外晝夜更迭的天色,從濃黑深夜,熬至破曉天明。
心底一遍遍地默念那個名字,數著度日如年的日夜。
蕭崢,你怎麼還不來。
……
蕭崢從未放棄過半分。
撤出三角淀的他,從未折返虎門關休整。
當夜,快馬傳信,千里急調虎門關與北境大營兩千精銳鐵騎。兩千兵馬,足以將整片三角淀圍得水泄不通,封死所有進出通路。
兵馬盡數集結、布防妥當的深夜,夜色濃黑如墨。
蕭崢立在陣前,眸光沉定,沉聲傳令:「林峰,你帶千人駐守要道,布下接應陣型。院內一見信號,即刻率軍殺入,接應撤離。」
「殿下,那您呢?」林峰心頭一緊,滿臉焦灼。
蕭崢抬手歸劍入鞘,動作利落沉穩,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孤身潛入,接人出來。」
「萬萬不可!您獨身一人深入敵營,太過兇險!」林峰急得幾乎失態。
「人多,反而壞事。」蕭崢眸光深邃,看透局勢,「兩千大軍貿然入淀,必定驚動裴燼辭布防。唯有我獨身潛入,悄然帶出人,裡應外合,方能全身而退。」
他垂眸,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篤定與執念:「我再不去,阿尋會害怕的。」
是夜,濃雲遮月,星河隱沒。
三角淀沉陷在無邊黑暗之中,陰風穿過,簌簌作響,暗藏兇險。
蕭崢褪去玄甲戎裝,換上一身利落夜行黑衣,身形隱入夜色。他深諳行軍布防之道,最懂層層戒備的破綻所在,避開明崗暗哨,貼著牆角,身姿如鬼魅暗影,無聲穿梭於院牆、屋脊、迴廊之間,步步逼近後院。
一路有驚無險,他成功避開數隊巡邏護衛,悄然落入院中,貼著冰冷牆根,精準停在那扇封死木條的窗下。
窗欞木條緊閉,屋內寂靜無聲,死寂得讓人心頭髮緊。
蕭崢高懸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推門,門口必有守衛;不可出聲,分毫動靜便會驚動整座宅院的伏兵。
他屏息凝神,指尖輕抬,落在窗欞之上,叩出三下極輕的聲響。
篤。
篤。
篤。
三響,短、緩、輕,是之前他與江尋在東宮偏殿定下的專屬暗號,
屋內床角,正抱膝枯坐、滿心惶然的江尋,渾身猛地一僵。
熟悉的暗號穿透窗紙,撞入耳膜,如同驚雷乍響,震得他心神劇顫。
怎麼會……
他不顧雙腿久坐發麻,幾乎是踉蹌滾下床榻,不顧一切撲至窗邊,將臉頰緊緊貼在木條縫隙之上。
暗夜微光穿透縫隙,他清晰望見窗外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蕭崢清俊堅毅的眉眼,縱使隱在黑暗中,依舊讓他鼻尖驟酸,眼眶瞬間泛紅。
他啞穴被封,張口無聲,半句言語也發不出,只能用力眨眼,滾燙的淚水瞬間蓄滿眼眶,簌簌欲落,卻死死咬住唇瓣,不敢溢出半分嗚咽。
窗外,蕭崢早已摸清窗框木條的釘位。他掌心墊住木棱,指尖發力,一根一根,無聲無息將木條盡數抽出,全程無半分異響。
窗障盡除,他撐住窗沿,身形輕翻,悄然落入屋內。
昏暗中,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