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
裴燼辭聲線平靜,無溫無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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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脊背緊繃,立在原地,分毫未動。連日被拘的戒備早已刻入肌理,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疏離與倔強。
裴燼辭半點不惱,指尖蘸取微涼膠脂,細細點在江尋顴骨、額角、下頜輪廓,動作穩得近乎虔誠,如同匠人摩挲珍瓷,分寸極致,不偏分毫。
隨後他抬手,將那副輕薄面具緩緩覆上少年清俊的面龐。
指腹從眉骨緩緩撫至鼻樑,順著兩頰肌理細細壓實,收盡每一絲褶皺縫隙,將江尋原本清冷絕俗的骨相靈氣,完完全全遮蓋殆盡。
「睜眼。」
江尋依言抬眼。
案邊銅鏡映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龐。昔日澄澈銳利的眉眼被盡數掩去,只剩平庸溫順、質樸木訥,是世間最不起眼的市井少年模樣。
「很好。」
裴燼辭退後半步,靜靜端詳片刻,唇角難得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轉身取過一套規整的虎門關護衛甲服,隨手抖開,甲葉輕響,清冽刺耳:「換上。」
屋內靜謐無人。
晨光透過窗紙淺淺滲落,落在堆疊的甲片上,泛著冷薄銀光。江尋獨自更衣,布料摩挲、甲葉磕碰的細碎聲響,在寂靜屋內格外清晰。
裴燼辭背身立在窗前,望著屋外沉沉晨霧,身姿靜立如山,似在觀景,又似暗自籌謀全盤棋局。
待身後動靜停歇,他方才回身。
目光自上而下細細掃過,確認身形、衣飾、配比全無破綻,才緩步上前。
指尖替他正了正腰間皮帶,抬手抽出他腰側制式令牌,正反核驗無誤,再穩穩歸位。整套動作嫻熟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熟稔得毫無滯澀。
「記牢。」
他俯身貼近江尋耳畔,聲線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道,字字沉凝:
「從此刻起,你不是江尋,不是國師。」
「你是虎門關北哨小兵,名為何七,隨隊出關巡邊,安分守拙,沉默寡言。」
「全程不言不語,不回頭,不張望,不外露半分神色。只跟在隊中,穩步前行,不許出半點差錯。」
「你也別擔心,朕會在旁邊看著的 有朕在,別怕。」
江尋垂眸而立,長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
要是真的擔心我,直接把我放了不更好。
等一行人全部整裝完畢,此時,辰時破曉,天光大亮。
幾道身影自糧行後門悄步而出,甲服齊整,制式統一,儼然一支規整的北哨巡邊小隊。
再無半點糧行東家與夥計的痕跡,只剩戍守城關、尋常無奇的護衛兵卒。
裴燼辭已然換了一副三十許的方臉濃眉面容,扮作帶隊什長,一身兵甲襯得身形沉穩粗糲,斂盡所有帝王矜貴鋒芒,嚴絲合縫融入隊中,尋常得徹底。
江尋走在最中間,低眉垂首,內心無比哀嚎,他可不想出關啊,一旦出去,鬼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漸行漸近,城關門口洶湧嘈雜的人聲層層漫來,喧囂漸盛,壓得人呼吸發緊。
虎門關解禁放行的第三日,城門洞口依舊人山人海。
車馬綿延、人流攢動,老幼婦孺、商賈流民擠作一團,積壓多日的焦灼躁動翻湧不息,如一鍋沸滾的開水,喧囂震天。
而門洞正中,立著一道壓過所有嘈雜的清冷身影。
蕭崢一身玄色勁裝,負手而立,孤身鎮住整座城門的紛亂。
數日不眠不休,他眼底紅血絲密布,疲憊浸透肌理,可眸光依舊銳利如淬火寒刃,灼灼明亮,未曾有半分黯淡鬆懈。
他不看眾人惶恐怨懟的神色,不聽周遭此起彼伏的哀求哭訴。
目光掠過每一個出關之人,細查眉眼骨相、肩背輪廓、行走重心、腕骨弧度、後頸肌理。
萬千人海,千人千面,他逐一甄別,分毫不錯漏,只為捕捉那道刻入骨血的身影。
「大人,家眷病重,求放行出關求醫……」
「大人,送貨往返,只求通行……」
聲聲哀求絡繹不絕。
蕭崢眸色不動,聲線冷沉:「過。」
偶有身形氣質稍有違和之人,便會被他沉聲攔下,細細盤問,確認無虞方才放行。
嚴苛至此,無一人能僥倖矇混。
數十人之後,裴燼辭一行的小隊靜靜立在人流末端,靜待時機。
李淼遠遠望著門洞正中那道肅殺身影,喉間發緊,壓低嗓音急聲低語:
「陛下,他查得太過周密嚴苛。我等雖是兵甲制式齊全,可無正規出關文書,一旦細查,必然敗露。」
裴燼辭眸光沉沉,遙遙落在蕭崢身上,神色從容無波,胸有成竹。
「嗯,」他聲息極輕,唯有李淼可聞,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算計:「所以,朕從沒想過,安安分分受查出關。」
語罷,他極輕地向隊伍角落遞出一眼,微不可察。
牆根下一名蹲坐啃食乾糧的落魄腳夫瞬間會意,起身拍落塵土,低頭混入擁擠人流深處。
局,自此開啟。
一刻鐘轉瞬即逝。
城門口,一聲尖利刺耳的抓賊吶喊,
「抓賊!有人偷錢袋!」
喊聲未落, 原本規整的人流瞬間炸開,百姓驚慌推搡、四散躲避,陷入混亂。
十幾道影從人群深處倉皇竄出,撞翻貨擔,衝破人牆,拼命朝著城門方向狂奔逃竄。
城門口值守兵卒下意識拔刀圍堵,可受驚人流如潰散羊群,前後推擠、左右衝撞,瞬間堵死整條門洞通路,秩序徹底崩塌。
「何事喧鬧!」
蕭崢眉心驟然緊蹙,眼底鋒芒凜冽,厲聲喝止,「穩住人群,嚴防踩踏動亂!」
去往吵鬧中前去查看,就在這時,
「站住!有人強行闖關!速速攔截!」
蕭崢定睛一看,數名身著護衛甲服的人影故作追緝,朝著一道道倉促奔逃的身影疾步衝出,其中有一道被人拉著踉蹌的衝出關外,格外引人注目,引得剩餘值守兵卒盡數側目、馳援追拿。
「江尋,」
蕭崢大驚,直接帶人沖了出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排查心力,盡數被這場精心排布的亂象牽制、裹挾。
裴燼辭看到蕭崢已經帶著人追了出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