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辭眸光微沉，指尖輕輕摩挲指間玉扳指，語氣淡漠從容：「再添幾把火。讓東街商戶爭搶存糧，西市再起紛爭，動靜越大越好。」
「陛下。」李淼心生顧慮，「屬下眾人頻繁現身造勢，恐被蕭崢麾下察覺破綻，暴露蹤跡。」
「顧不得了。」
裴燼辭指尖微微用力，扳指輕轉，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
「關城封禁日久，於我們愈發不利。再拖延下去，倉中儲糧盡數腐壞，所有籌謀皆會落空。如今唯有趁亂造勢，借民心潰亂之機，方能尋得出關生路。」
亂了，方是脫身之機。
街市紛爭愈演愈烈，亂象叢生，終於讓連日追查的蕭崢，嗅到了一絲詭異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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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剛被兵卒平息的街頭騷亂，眸光沉沉，陡然開口：「林峰，你不覺得蹊蹺？」
「百姓積怨屬實，可動亂來得太過規整、太過巧合。」
「東街剛平，西街再起；上午堵門，下午搶鋪。一日數場，分秒不差，不似自發民亂，倒像是有人掐算時辰，刻意排布。」
林峰驟然警醒，神色一凜：「殿下是說，有人暗中操盤，蓄意挑動民變？」
「查。」蕭崢沉聲下令，眸光銳利如鋒，「徹查每一場紛爭的起始，溯源追查最先挑事之人。」
「單人鬧事是性情使然，遍地同步動亂，必是有人暗中布局。如今最急於破城脫身的，唯有裴燼辭。順著亂象溯源，順藤摸瓜，必能尋得蛛絲馬跡。」
「屬下即刻徹查！」
林峰連夜摸排兩日，追根溯源，果真尋到了挑事的閒散流民與市井潑皮。可追查至深處，所有線索盡數斷裂。
鬧事之人皆是收銀辦事，背後錢款幾經轉手，層層遮掩，源頭乾淨無跡。真正操盤布局之人，如同滴水入海，杳無蹤跡。
「殿下。」林峰折返回稟，面色凝重，「線索盡數斷裂，幕後之人隱匿極深，無從追查。」
蕭崢靜立窗前，望著天際低壓的陰雲，久久默然。
城外風雨欲來，城內民亂不止。街頭已然出現打砸鋪面的亂象，守關將領數次登門懇請放行，直言再封禁下去，必出人命大禍。
局勢，已然徹底失控。
良久，林峰終於道出思慮許久的險策：「殿下，屬下有一險招，亦是如今唯一可行之法。」
「講。」
「開禁放行。」林峰字字清晰，決絕篤定，「明面上解除封城禁令，放任百姓商戶出關。但需要於關口設卡，全員逐一核驗，所有出關之人，盡數從殿下面前經過。」
「裴燼辭可易容貌、改身形、換身份，可國師的氣韻身姿、骨相步態，深入殿下心底。普天之下，無論他化作何等模樣，您都能一眼認出。」
蕭崢眸色微動，嗓音低沉而偏執：「認得。縱使化成飛灰，孤也認得。」
「這便是最後勝算。」林峰抱拳正色，「逐人核驗，靜待現身。一旦察覺蹤跡，即刻落鎖封關，他插翅難飛。」
屋中死寂沉沉，窗外陰雲低垂，風雨將至。
蕭崢佇立良久，眼底焦灼、掙扎、希冀盡數沉澱，只剩滿身疲憊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傳令。」
他緩緩開口，嗓音帶著深重的無力，卻字字鏗鏘：「明日，開禁放行。」
「所有出關人等，一人一驗。孤親自坐鎮關口，逐一核查。」
解禁放行的消息，一夜席捲全城。
天色未明，虎門關城門內外早已人山人海。推車挑擔、牽馬攜幼、拖貨趕路的百姓商戶排起長龍，黑壓壓一片，人人盼著脫身出關，重謀生路。
蕭崢徹夜未眠，眼底紅血絲密布，身形挺拔立在關口正中。銳利目光掃過每一張人臉、每一道身形、每一步步態，反覆核驗，分毫不敢鬆懈。
千萬人流過目，他步步死守，只為捕捉那道刻入骨血的身影。
與此同時，糧行書房內。
裴燼辭接獲解禁消息，端坐太師椅上，指節不急不緩，輕叩桌面，眸色深沉莫測。
「蕭崢倒是隱忍，被逼至絕境，終是鬆口放行。」他低聲輕笑，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只是他偏要逐一核驗，親自過目。」
「陛下，如今如何行事？」李淼躬身請示。
裴燼辭垂眸沉默，指節依舊輕叩桌面，久久未語。
蒙蒙晨光穿透窗紙，一縷微光落於案前，破開滿屋暗沉。
他抬眸望向那道天光，眼底掠過一抹極致的算計與篤定，緩緩開口，字字藏鋒：
「不急，讓他這兩天查查看，」
「他要逐人查驗，那孤，便給他一張他萬萬認不出的臉。」
「廢棄陳大富的商賈面容，抹去三順的舊貌，自此，關內所有露過面的身份、樣貌，盡數作廢。」
指尖玉扳指再度輕轉，一聲清脆咔響，落定全盤謀劃。
「孤親自擇一張新容。」
「一張蕭崢，做夢也想不到的模樣。」
糧行書房，靜謐沉凝。
裴燼辭話音落定，屋內瞬間落進一片死寂。
李淼垂首立在原地，細細咀嚼那句「給他一個認不出來的人」，心頭驟然一顫，隱隱捕捉到陛下暗藏的籌謀，試探著開口：
「陛下莫非是要……」
裴燼辭並未直言應答，只勾出一抹淺淡冷笑，笑意里藏著胸有成竹的算計，從容篤定。
「去查。」他淡淡吩咐，「取虎門關守關護衛的畫像，專挑身形與我麾下眾人相近之人。」
「徹查他們的起居習性、行走步態、本地口音、值守班次、常去去處，一一記錄在冊，不得有半分差錯。」
一語落地，全盤心思已然明了。
李淼瞬間頓悟——陛下是要以假亂真，換容頂替，借守關親兵的身份，堂而皇之混出關口，騙過蕭崢層層核驗。
「屬下遵令！」
李淼躬身領命，攜眾人輕步退離書房。
偌大書房只剩裴燼辭一人。他慵懶靠坐太師椅背，闔上雙目，修長指節不急不緩，輕叩著扶手。
心底無聲冷笑。
蕭崢，你執意逐人查驗，寸步不放。
那朕，便讓你日日緊盯、嚴防死守，最後防住的，是你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