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崢的心猛地狠狠一沉。
夫人。
深更夜半,丫鬟自屋內走出,喚屋中人一聲夫人。
林峰先前稟報,黃昏時分有人瞧見糧行東家攜一名婦人在門前納涼,那婦人的身形,絕非尋常女子模樣。
夫人……糧行的夫人。
莫非屋內之人,便是江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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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細細思索,腳下輕輕一點,他身形如夜梟掠起,無聲落於屋頂。屈膝跪伏,指尖極輕地掀起一片屋瓦,留出一道細縫,向內窺望。
屋內燈影昏沉。床榻上坐著一名婦人,約莫三四十歲,膚色微黃,眉眼柔和,鬢邊垂落幾縷碎發,側身背對屋頂。青灰長衫自肩頭滑落,半幅搭在肘彎,露出一截瑩白肩頭,與嶙峋瘦削的肩胛骨。
衣衫半敞,分明是女子體態。
蕭崢眯起雙眼,細細比對那道身形輪廓。
身形確有幾分相似,肩窄背薄,骨架偏小,落座時微微含肩。
可也僅僅只有三分相像。
江尋脊背永遠挺得筆直,絕不會這般含肩佝僂,肩背也比這人更寬闊一分。
就在此時,那婦人微微偏過頭,似要吹熄床頭油燈。蕭崢恰好瞥見她的側臉,緊跟著一聲低咳響起,嗓音綿軟,尾音拖曳,是地道婦人的聲線。
聲音也不對。
江尋的聲線清冽明亮,就算刻意壓低,也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脆感。而這聲音渾濁柔緩,完完全全是女子的腔調。
蕭崢心底那根繃得死緊的弦緩緩鬆弛,隨之漫上來一陣洶湧難言的失落。
他找錯了地方。
那盞燈火,不過是婦人睡前留的殘燭,這間屋子住的,只是糧行東家的內眷。不過是身形與江尋有一星半點相似的普通婦人。
「不是。」蕭崢在心底無聲吐出二字。他最後望了一眼,見婦人吹熄燈火,屋內頃刻墜入漆黑。他小心翼翼將瓦片歸位,不泄出半分聲響,旋即悄無聲息退離屋頂。
不是江尋。他已然可以確定。
隨後他在府內再次探索,一無所獲,轉身向外走去。
院牆之外,林峰早已等候在此。
「殿下,可有收穫?」
「不是。」蕭崢語聲平淡,掩去心底翻湧的悵然,「屋內是糧行東家的夫人,一名尋常婦人。」
「末將也核查過這位東家。」林峰壓低聲線,「名喚陳大富,遂州人氏,在虎門關經營糧行已有五年。鄰里皆稱他性情和氣,素來不與人爭執,膝下並無子嗣,只有一位夫人。」
「剛才看了看與裴燼辭不太一致。」
蕭崢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便朝東街走去。
「綢緞莊那夥計,繼續追查。」夜色之中,他的聲音沉沉散開,「腳夫隊那人也不可放過,逐一排查。」
「屬下遵命。」
可東街綢緞莊毫無線索,西城腳夫隊不見蹤跡,城隍廟後的破廟、城牆根下的窩棚,處處尋遍,依舊一無所獲。
整整一夜奔波,盡數落空。
那些刻意放出來的可疑之人,或高大魁梧,或矮壯黝黑,再也沒有一個,能讓他隔著街巷,便心頭驟然一震。
天邊緩緩暈開一抹魚肚白。
蕭崢立在東門城樓之上,凝望破曉的天際。徹夜未眠,眼底爬滿細密的紅血絲。他手扶冰
冷粗糙的牆垛,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喃喃自語:
「阿尋,你別怕,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蕭崢一行人已然離去。
晨光漫過城牆,他們的身影消融在東街盡頭。
而糧行,自蕭崢,林峰二人走了以後,
糧行後院的角門之內,一雙眼睛自始至終貼在門縫,直到那一陣腳步聲徹底消散,才緩緩向後退開。
那是一隻指節纖細的手。
人影轉身,悄無聲息穿過花圃,推開後院廂房的屋門。
屋內燈火早已熄滅,方才那名婦人已然整理好衣衫,端端正正坐在床沿,方才衣衫半解的一幕,仿佛從未發生過。
見來人入內,她垂首輕輕頷首,隨即抬手示意,無聲退了出去。
屋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屋內只剩裴燼辭一人。他抬手揭下臉上商賈的假面,收入袖中,不曾看向床榻,徑直走到窗下。那一面看上去與普通牆壁別無二致的牆面,暗藏機關。
他伸手握住窗台下那隻毫不起眼的青瓷花瓶,穩穩旋動半圈。
「咔嗒。」
一聲微不可聞的機括響動,牆面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一扇與牆體色澤渾然一體的暗門,向內徐徐滑開。
門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狹窄階梯。踏下數級台階,便是一間約莫二十見方的密室。
密室四壁由青磚砌就,陳設極簡,一張床榻,一方小几,一盞孤燈。密室無窗,唯有南北兩面牆壁嵌著書架,書架背後留有一指寬的縫隙,外界的空氣順著縫隙緩緩滲入,維繫著這地下斗室的氣息。
床榻之上,躺著一人。
正是江尋。
他一身素白中衣,靜臥榻上,睜著眼仰望低矮的穹頂,一動不動。
並非不願動彈,而是渾身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他便被轉移到此間密室,避開地面的燈火窺探,周身大穴盡數被封。四肢僵冷麻木,就連眨一下眼,都要耗費極大力氣。
裴燼辭簡直是瘋了,竟然把他關了起來。
突然眼睛一亮,是蕭崢,肯定是蕭崢來救他了。
隨後他聽到動靜,內心越發期待,可看到是裴燼辭,心一下就沉到了底。
江尋眼眶陣陣發脹發酸,他接連眨了數次眼,硬生生將翻湧的酸澀壓回眼底。
裴燼辭步入密室,立在床前,俯身看向他。
「在想蕭崢,」他語聲低沉,聽不出喜怒,「可惜,他沒斗得過我。」
江尋無法開口,只能抬眼,死死凝望著他。
「不必這般看朕。」裴燼辭抬手,指尖輕輕掠過他的額角,「他技不如人罷了。」他語調平淡,如同在敘說一件尋常瑣事,「這後面虎門關數千百姓,他要逐個排查,不知要耗到何時。」
他俯身,小心翼翼將江尋從床榻上抱起來。
「先上去。地下潮濕,久居傷身。」
他抱著江尋拾級而上,穿過暗門回到廂房,將人安置在床榻,蓋好被褥。隨即抬手,在他肩頭幾處穴道逐一解開。
「呼——」
江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如同擱淺許久的游魚重歸活水。指尖先是微微抽動,緊接著,渾身僵滯許久的關節,一節一節緩緩舒展開。
他側過身子,掙開被褥,將臉埋進枕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