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認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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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認不出,那蕭崢還能認出嗎?我該如何是好。
難道就這般,從他眼皮底下擦肩而過嗎。
心緒翻湧,心口又酸又澀,喉頭像是堵著一團東西,不上不下。
裴燼辭似是察覺到他的異樣,側過頭望了他一眼,卻沒有追問。
江尋抿了抿唇, 晚風撩動鬢邊細碎髮絲,抬眼望向天際,看似放空,心底卻一刻不曾停歇。
要如何才能給蕭崢遞去消息。
他就在這座虎門關,近在咫尺。
可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假面,數道院牆,還有裴燼辭。
就算我站到他面前,他又能否認出我。
倘若在街上撞見巡街的隊伍,我衝上前去拉住領頭之人,會不會被當成瘋癲之人處置。更何況,我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萬千念頭盤旋腦海,眉頭不自覺緊緊蹙起。想得太過入神,天邊晚霞褪去灰藍,第一顆星辰悄然升起,他都渾然不覺。
「在想什麼?」
一道聲音打斷思緒。裴燼辭已然放下手中公務,走到他跟前,俯身凝望。商賈面具之下的一雙眼眸,暮色里竟透出幾分柔和。
「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
江尋偏過頭,不願搭理。
裴燼辭也不惱,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沉沉暮色,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不必發愁。等我們離開虎門關,朕帶你四處遊歷。」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如同說一句隱秘的私語:
「看看天元的山河,風物景致,未必比不上大淵。」
江尋終於轉過頭,淡淡瞥了他一眼:「那我真得謝謝你,」
裴燼辭被這一眼瞥得,低低笑出聲,笑意溫軟,毫無戾氣:「不必客氣。」
過了沒多一會兒,裴燼辭又帶著依依不捨的江尋回到府里。
與此同時,虎門關知府。
林峰大步推門而入,屋內並未點燈。蕭崢獨坐窗邊,借著清冷月光,凝視桌上鋪開的虎門關城防圖。傍晚送來的飯菜,原封不動擺在案頭,一口未動。
「殿下,有發現!」
蕭崢猛地抬首:「講。」
「末將今日逐戶排查,記下數名可疑之人。」林峰攤開一張紙,紙上草草記下幾行字跡。
「城南陳記糧行,有一名帳房夥計名喚三順。站姿太過挺拔,不似尋常勞作之人;後頸肌膚白皙,不似常年日曬;身形中等偏瘦。末將今日留意許久,總覺此人不對勁。」
「另有東街綢緞莊新來夥計,說話聲線纖細,不似鄉野粗人;西城腳夫隊一名漢子,行路總刻意避開官兵視線。」
「還有,今日黃昏,有人看見糧行東家帶著一名婦人,在街道閒逛。那婦人的身形,並不像尋常女子。」
「還有……」
蕭崢目光死死落在紙上「陳記糧行」四個字上,反覆細讀,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三順。陳記糧行。」
「殿下,您的意思是?」
「是直覺。」蕭崢嗓音沙啞,字字咬得極重,「孤說不出確切緣由,但這個三順,孤疑心便是目標。」
他緩緩攥緊手中紙張:
「倘若當真便是裴燼辭,那便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倘若不是,便繼續追查。」
「殿下,那我們該如何行動?」
「夜探。」蕭崢語氣果決,「今夜,我們親自前去一探究竟。」
林峰抱拳領命:「屬下遵命!」
待林峰走到門口,
「等等。傳令郝將軍。」
「殿下?」
「告知郝將軍,今夜城防照舊,不必額外增派兵力。」蕭崢聲音壓得極低,「切勿打草驚蛇。孤要親自,看看這條蛇,究竟藏在何處。」
「是!」
入夜,更鼓敲過三巡。整座關城歸於沉寂,唯有更夫梆子聲,在街巷間由遠及近,又緩緩遠去。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貼著屋脊飛掠而過。前方身形頎長,身披斗篷,正是蕭崢;後方矮壯精悍,腰間長刀裹上布帛,杜絕半點磕碰聲響,乃是林峰。
二人先潛至東街綢緞莊,伏於屋頂窺探。屋內那名夥計鼾聲震天,手掌腳掌寬厚,小臂曬得黝黑,分明是常年勞作的粗人,並非目標。
繼而又潛往西城腳夫駐地。那名刻意躲避官兵的漢子蜷縮在大通鋪,手邊還擱著半截旱菸,鼾聲如雷,亦排除在外。
「餘下,便是城南糧行。」林峰壓低聲音。
整座糧行一片漆黑,唯有後院,一盞孤燈兀自亮著。那正是帳房夥計休憩的院落。
蕭崢伏於屋脊,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那扇亮燈的窗。窗紙之上,模糊映出一道人影,靜坐燈下,似在閱看文書,又仿佛只是默然枯坐。
蕭崢屏住呼吸,紋絲不動。
他不曾察覺,在視線之外,糧行後院角門內側,一雙眼睛,正透過門縫,牢牢盯住屋脊上那道黑影,極緩極慢地,微微側過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黑暗之中,玉扳指輕輕轉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蕭崢伏在屋脊之上,目光沉沉鎖死那扇亮著燈火的窗,久久不曾移開。
窗紙上的剪影紋絲不動,宛如一尊被凝住的塑像。
此人為何靜坐不動?是尚未安寢,還是在暗中等候什麼?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過去,那道人影依舊毫無動靜。蕭崢眉峰緩緩擰緊,心底生出警惕。
夜探貴在速戰速決,絕不可在一處久留。
他向一旁的林峰使了個眼色,林峰會意點頭。
蕭崢斂去心神,悄無聲息從屋脊滑下,貼著牆根的陰影,向著後院潛行。
他要親自看清,這間房子究竟藏著何人。
院落不大,三面廂房圍出一方小巧天井,天井中央栽著一棵老石榴樹,枝葉婆娑,在地面投下斑駁凌亂的樹影。那盞昏燈來自東廂最里的房間,光暈透過窗紙漫出來,恍若一盞將燃盡的殘燈。
蕭崢剛貼到窗根下,屋門便「吱呀」一聲,緩緩推開。
他身形驟然矮縮,躲入石榴樹濃密的暗影之中,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一名丫鬟端著半盆清水走出房門,側過身子朝著屋內低聲回話:
「夫人,奴婢告退,您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