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外出

  門外忽然傳來丫鬟細碎怯懦的話音:「老爺,婢子有要事回稟。」

  裴燼辭與李淼飛快交換一個眼神。李淼會意,悄無聲息退至屏風後方藏好。裴燼辭這才揚聲:「進來。」

  丫鬟推門而入,垂著頭不敢抬眼:「老爺,是夫人那邊的事。」

  「講。」

  「夫人這日胃口極差。午膳只動了半碗,午後點心分毫未碰,晚膳也僅僅喝了小半碗稀粥。整日鬱鬱寡歡,緘默不語,常常獨坐窗前發呆,一望便是整整一個下午。」

  叩擊案面的手指驟然停住。

  屋內陷入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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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應聲退去,屋中重歸安靜。屏風之後藏著李淼,二人皆一言不發。

  裴燼辭坐在案前,拇指一遍遍摩挲玉扳指,方才運籌帷幄的從容,悄然褪去幾分。

  他見過江尋開懷的模樣。壽宴燈火璀璨,那人立在琉璃塑像之前,眉眼彎彎,眼底盛著漫天光亮;也見過他惱羞的模樣,被自己逗弄,耳尖通紅,扭過頭不肯理會;更見過火場之中,他義無反顧衝上前救火的身影。那是一個鮮活熱烈、有血有肉的人。

  可這日所見的江尋,卻是沉寂的。

  好比一枝被掐斷莖稈的花,插在瓶中尚且苟活,卻再也沒有半分蓬勃生機。

  「把人關出病來,得不償失。」裴燼辭低聲自語,這話既是說給屏風後的李淼聽,亦是說給自己。

  「陛下。」李淼自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語氣滿是顧慮,「如今正是緊要關頭,若是放他外出,會不會……」

  「他不會逃。」裴燼辭語氣篤定,「他逃不掉。他的人皮面具握在我手中,啞穴被封,手腕亦受牽制。就算他站到蕭崢面前,蕭崢也認不出他。他心思通透,應當清楚,安分待著,便是不給蕭崢添亂。」

  話音一頓,聲線沉了下去:「可若是再這般悶鎖下去,他當真就要徹底蔫掉。」

  他起身走到櫃邊,撥開暗格,自最深處取出一張疊得齊整的面具。並非他慣用的男子假面,而是一張婦人面具。

  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中年農婦面容,眉眼柔和,膚色微黃,顴骨帶著日曬留下的淡淡紅暈。丟在人群之中,絕不會引來半分側目。

  李淼微微錯愕,他認得這副面具,本是備用之物:「這是……給夫人?」

  「嗯。」裴燼辭頷首,「讓人哄他戴上,帶他上街走走。黃昏出門,入夜便歸。對外只說,老爺心疼夫人悶得慌,領出來散心。身份便是商戶家的內眷,出來採買布料,旁人看了,也不會起疑心。」

  「屬下遵命。」李淼應下,卻沒有立刻退走,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開口。

  「陛下,您……」他斟酌字句,半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屬下多言了,屬下告退。」

  李淼退出去,屋內只剩裴燼辭一人。他立在油燈之下,指腹細細摩挲面具邊緣,久久默然不語。

  末了,他將面具攏入袖中,吹熄燈火,轉身朝著內院走去。

  內院廂房。

  江尋斜倚躺椅,怔怔望著窗外那一方被木框困住的天空,兀自出神。

  聽見叩門聲響,他連頭都沒有迴轉,懶懶應道:「進來。」

  丫鬟推門而入,雙手捧著那張婦人面具遞上前:「夫人,老爺吩咐,若是心中煩悶,戴上此物,今夜可以帶您出去走走。」

  江尋猛地一怔。

  他垂眸望著手中這張平平無奇的婦人假面,又抬眼望向那片被他凝望三日的天空,心中五味雜陳,難以言說。

  出去走走。

  他是真的想出去。

  不是想要同裴燼辭相伴,而是想要踏足街市,哪怕只是遠遠望見城樓、巡街的兵卒,望見那些拿著他的畫像,滿城搜尋他的人。他想要離他們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抿緊嘴唇,接過面具:「知道了。」

  丫鬟退下。江尋移步銅鏡之前,小心翼翼將面具覆在臉上,按壓撫平邊角褶皺。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泛黃的中年婦人面孔,唯有一雙眼眸,依舊是屬於他的。澄澈幽深,如同一汪盛著天光的深井。

  江尋久久凝視鏡中那雙眼睛,心底輕輕一聲嘆息。

  蕭崢。

  你是不是已經抵達虎門關了。

  倘若我就這樣站在你的面前。

  你,還認得出我嗎。

  你一定要認出來啊。

  黃昏時分,暮色將沉未沉。天邊鋪展開熔金般絢爛晚霞,金光傾瀉而下,覆滿關城層層屋脊,片片瓦當皆被鍍上一層銅色。

  裴燼辭如約而至,臉上亦覆了一張尋常商賈的面具。他站在門口,望見已然戴好假面的江尋,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乖。」

  江尋懶得應答,徑直起身往外走。裴燼辭並不惱,快步跟上,領著他來到後院那扇平日緊鎖的角門,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走,帶你瞧瞧我們這幾日棲身的地方。」

  踏出角門,便是一條狹長僻靜小巷。轉過巷口,豁然便是臨街的小街。

  暮色籠罩之下,街上尚有零星行人:挑著扁擔的腳夫,牽著孩童的婦人,蹲坐在牆根抽旱菸的老者。關城雖已封城,城中百姓,依舊要照常度日。

  江尋立在街頭,晚風拂面而來,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整整三日,他被禁錮在方寸屋舍之中,此刻終於踏到露天的土地之上。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

  胸腔灌滿晚風,混著暮春草木的清息、市井炊煙的煙火氣,還有城牆根下淡淡的塵土味道。仿佛久閉的魂魄,終於重新活轉過來。

  「舒服了?」裴燼辭行在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笑意,「往後每日黃昏,都帶你出來透氣。」

  江尋沒有應聲。他垂著頭,目光一寸寸掃過街巷,掠過連片屋脊,望向街道盡頭朦朧的關城城牆,又落在巷口站崗的幾名兵士身上。

  兵士甲冑在暮色里泛出冷光,為首的青年挎著長刀,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道,隨即便移開視線。

  沒有留意。或者說,即便看見了,也只當是尋常商賈攜家眷出行,不會多加留意。

  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婦人,伴在商人身側,誰會特意駐足細看。

  江尋的心先是高高懸起,而後一點點緩緩沉落,如同石子墜入深井,咚的一聲,墜至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