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神色冷峻,對麾下校尉沉聲傳令。
「但凡身形骨架、氣度舉止,與戶籍登記形貌相悖者,一律帶出單獨審訊核查!」
「是!」
軍令嚴明,士兵各司其職,自東街起,逐條街巷、逐戶院落,過篩一般徹查。
搜查隊伍一路推進,很快抵達城南糧行。
林峰攜四名親兵踏入陳記糧行。
年過半百的掌柜連忙快步迎出,滿臉堆笑,恭敬躬身:「軍爺辛苦,不知今日又需核查何事?」
「例行徹查。」
林峰目光冷冽,掃過掌柜圓滑堆笑的面容,視線徑直穿透前廳,落向院內。
「將院內所有夥計,盡數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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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
掌柜不敢耽擱,回身揚聲呼喊:「二桿子、三順,速速出來,配合軍爺核查!」
兩名夥計應聲而出。
一人黝黑瘦削,神色怯懦,站姿鬆散佝僂,是最尋常的莊稼漢子模樣,毫無異常。
另一人膚色白淨,年歲相仿,垂首而立,身形看似尋常,站姿卻比常人挺拔筆直,脊背繃得極正。
林峰目光銳利,逐一掃過二人身形,最終在那白淨青年身上,久久停留。
「你。」他抬手指向對方,「報上姓名。」
青年垂著頭,嗓音刻意壓得低沉粗啞,聲線刻意放平:「回軍爺,小的名三順,是府上新來的帳房,專司記帳。」
「帳房?」
林峰上前兩步,逼近其身,自上而下細細打量,目光如炬。
「此前在何處營生?」
「回軍爺,從前在遂州李氏府中做帳房。」
遂州。
二字入耳,林峰心頭莫名一跳,生出一絲極淡的違和感。
眼前之人,容貌平平無奇,身形中等,舉止恭謹怯懦,刻意收斂了所有鋒芒,全然是市井小帳房的模樣,挑不出半分錯處。
見官畏縮、刻意壓嗓、身形普通,一切皆合情理。
可林峰久經沙場、閱人無數,天生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說不清何處異常,偏偏這極致的尋常、極致的安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取你們糧行帳本出來。」林峰轉頭對掌柜冷聲道。
「軍爺,這查帳……」
「核查事由,輪不到你置喙,速取。」
「是、是!」
掌柜不敢違逆,連忙轉身入內取帳冊。
林峰立在院中,看似隨意環視,餘光卻始終鎖在「三順」的背影之上。
那背影謙卑恭順,毫無氣勢,是常年伏案記帳的尋常姿態。
可一截露在衣領外的後頸,膚色白皙細膩,肌理乾淨,全然不似常年風吹日曬、伏案勞作的市井帳房,不見半點粗糙痕跡。
林峰不動聲色,默默將這名喚三順的帳房,劃入可疑名單。
不多時,帳本取來,逐條核對,帳目清晰、流水規整,毫無紕漏破綻。
林峰一無所獲,只得帶人轉身離去。
踏出糧行大門,他駐足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側首對身邊親兵壓聲吩咐:
「盯住城南糧行,重點盯著夥計三順。」
「隱秘監視,切勿打草驚蛇,查清楚他夜間落腳之處、一舉一動。」
「屬下遵命!」
林峰率眾離去之後,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糧行後院的角門,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那人垂著頭,腳步放得極輕,繞開帳房檐下搖曳的燈影,避開院中巡夜僕役的視線,徑直穿過後院,推門踏入裴燼辭的居所。
倘若林峰此刻仍在此處,定然一眼便能認出,此人便是方才院中,被他反覆打量、最終放過的帳房夥計「三順」。他必會當即拔刀,將這個後頸肌膚過分白皙、全然不像常年伏案勞作之人的夥計就地拿下,撕去那層薄如蟬翼的假面,一探面具之下藏著的究竟是誰。
可林峰已經走遠。
「三順」進屋,反手扣上門閂,隔絕了屋外所有動靜,這才抬袖,一層層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李淼那張清瘦、久不見日光的面容。他單膝跪地,壓得嗓音極低:
「陛下,林峰方才來過。」
裴燼辭端坐案後,指節不疾不徐叩擊案面。屋內未點大燈,只懸一盞昏沉油燈,半張臉龐沉沒在濃重陰影之中,喜怒難辨。
「嗯,他瞧見你了?」
「看見了。」李淼回話,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他查驗帳目,反覆打量屬下,險些便要扣住屬下手腕把脈。屬下拿不準,他心中是否已經生疑。」
「咔、咔、咔。」
指節叩擊木案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如同古鐘緩緩擺盪,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良久,裴燼辭才緩緩開口。
「起疑本就在意料之中。蕭崢手下的人,從不是庸碌之輩。我們能在虎門關蟄伏五年,不露半分破綻,依仗的便是『毫不起眼』這四個字。可林峰此番排查,盯的是身形骨架、手掌老繭、站立姿態,還有後頸那一節皮肉。」
他語聲輕淡,字字落地鏗鏘:「他記住的,不過是『三順』這一副皮囊。可到了明日,世上便再無三順這個人。面具在,人便在;面具一換,這身份便徹底作廢。」
「屬下明白。」李淼垂首躬身,「那這幾日,該如何部署?」
「按兵不動。」裴燼辭淡淡吩咐,「所有手下盡數收斂,少出門,少拋頭露面,飯食縮減,切勿隨意上街遊蕩。糧行照常開門,帳目照舊打理。越是風聲緊迫,越要做得和尋常市井糧行別無二致。」
「是。」
「另外。」裴燼辭指尖緩緩轉動指間玉扳指,一聲清脆輕響,「挑四名機敏的手下,做一番裝扮。」
「扮作何等模樣?」
「扮作可疑之人。」
李淼聞言微微一怔。
「選身形高大、肩背寬闊,步態自帶行伍悍氣的人。」裴燼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莫測的弧度,「白日在東街來回遊走,故意讓林峰麾下探子看見,又刻意避著官兵;入夜再混進西城腳夫堆里,刻意留下幾處破綻。」
「攪亂他們的視線。蕭崢麾下兵士人手有限,盯牢這一處,便會漏掉另一處。今夜他們要應付的,是滿城層出不窮的可疑之人,便不會死死盯住我們這間平平無奇的糧行。」
「屬下即刻去安排。」李淼深深一揖,正要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