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被反覆翻查,商鋪宅院逐一核對,街巷角落盡數搜遍,終究一無所獲。
那對夫婦蹤跡,宛若滴水入海,沙石沉底,自入關之後,便徹底湮滅在千門萬戶的關城之中,不留分毫痕跡。
蕭崢立在高聳關樓之上,俯瞰腳下密密麻麻的屋舍屋脊,指尖用力到極致,深深掐入磚石縫隙,指節泛白。
一個被他徹底忽略的可能,驟然衝破思緒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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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面具,不一定可僅僅只有幾個,
低沉沙啞的自嘲聲響自他喉間溢出,滿是悔恨疲憊:「是孤疏忽了。裴燼辭心思詭譎,步步算計,都不以真容入關,入城之後,豈能不更換人皮面具,混入人群當中?」
「他入城是尋常夫婦,轉瞬便可化作市井無名氏。滿城數千百姓,人人皆可為他的偽裝,茫茫人海,孤該如何去查?」
江尋,你到底在哪,還好嗎。
一名親衛來報,「殿下,始終未曾尋到國師蹤影,」
連日不眠不休的透支,疊加極致的焦灼挫敗,瞬間抽空了他所有力氣。
他身形猛地一晃,重重扶住城牆垛口,搖搖欲墜。
「殿下!」親兵驚呼上前。
「孤沒事,接著找。」蕭崢抬手強撐,話音未落,眼前驟然漆黑,漫天光影盡數碎裂。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極致勞頓疊加急火攻心,他緊繃到極致的身軀,終於徹底垮塌。
一聲悶響,蕭崢轟然倒臥關樓。
軍醫火速趕來診脈,探完脈象,臉色驟然大變:「殿下急火攻心,連日勞神透支,暴怒傷氣,致使氣血逆行!現在必須休息,」
「速速灌藥施救!送進屋內」
眾人手忙腳亂的把人抬回府內。
而這邊,
一封新送的密信攤在裴燼辭桌前,字跡寥寥,字字清晰。
他輕聲念出信中內容:「蕭崢暈厥倒地,氣血攻心,勞疾猝發。」
語畢,指尖輕叩桌面,節奏平緩。
他面上無半分得意,亦無半分憐憫,只是靜默片刻,緩緩將密信折好收好。
抬眸看向李淼,他轉了話頭:「先前謀劃的紅薯轉運之事,可有穩妥法子?」
「陛下。」李淼上前躬身細稟,「倉中紅薯大小均勻,外觀規整。我等可將其混於糧車之中,夾在陳年糙米與黍子夾層里。」
「紅薯隔著麻袋全然無從分辨。即便官兵開箱查驗,只翻看表層糧米,絕無破綻,無需擔憂暴露。」
裴燼辭微微沉吟,緩緩搖頭:「此法尚可,卻非根本。眼下最難的,從不是如何藏貨,而是如何突破這座銅牆鐵壁的城關。」
李淼一時默然。
「蕭崢親守關城,以人力封死全城,步步緊逼。」裴燼辭緩緩起身,負手在廳堂中緩步踱步,聲線低沉,「他們耗得起,可朕耗不得。」
他腳步頓住,眸光清亮,早已算盡全盤局勢:「蕭崢將整座關城捂成鐵桶,卻不知鐵桶再密,亦有縫隙。」
「全城百姓、商戶、腳夫被禁錮多日,不得營生、不得出入,心底怨氣早已層層積攢。再過幾日,只需城中掀起一場騷亂,民心大亂。」
「官兵必定全員出動彈壓維穩,城關守備必然隨之空虛,必有轉瞬即逝的鬆動之機。」
他指尖輕轉指間玉扳指,唇角凝著一抹運籌帷幄的淡笑:「那瞬息空檔,便是我們破關而出的唯一契機。」
即使沒有,他也要造出契機。
廳堂寂然片刻。
李淼深深躬身,由衷嘆服:「陛下高明。」
「下去安排吧,」裴燼辭淡淡擺手,沉聲吩咐,「將倉中所有糧車妥善偽裝整理,自明日起,宵禁之前,必須全數整裝待命,隨時可發車出行。」
「是。」
裴燼辭起身,移步走向內院。
行至禁錮江尋的院門前,他駐足整理衣襟,抬手緩緩揭下臉上的假面。
一張平凡陌生的中年容貌盡數褪去。
他推門入內。
屋中燭火通明,暖光融融。
江尋依舊倚在躺椅上,手捧話本,百無聊賴地翻讀。聽見推門聲響,他抬眸望去
裴燼辭那挺拔身姿、沉穩步履,還有那雙深邃眼底獨有的風華氣場,映入眼帘。
他一進來,目光便直直看向江尋,坐在他的身邊,兩人緊緊靠著。
「尋兒,可還安好。」將江尋那白嫩的小手放在手中把玩,細細揉捏。
江尋心頭微顫,下意識偏頭避開他的觸碰,移開目光,不願應聲,亦不願理會。
裴燼辭絲毫不惱,目光落至他懷中的話本上,低笑出聲:「尋兒讀得入神,可否念一段與朕聽聽?」
江尋緘默不語,把手收了回來,手臂收緊,將話本牢牢護在懷中,像只護食的小獸,帶著幾分倔強彆扭。
這可不行,現在看到的那部分好羞恥的,他臉還要不要了?
「不肯?」裴燼辭微微湊近,目光掠過書頁,篤定輕笑,「那朕猜猜。你翻的這一頁,寫的可是前朝姜後,深宮寂寂,挑燈夜讀的典故?」
江尋耳畔轟然一熱,臉頰瞬間爆紅。
他垂眸急視,指尖攥緊書頁,竟真的恰好停在那段寫盡深宮孤寂的文字之上。
暖燭映得他耳廓緋紅,細膩通透。
裴燼辭望著他窘迫羞赧的模樣,胸腔溢出低沉的笑聲,嗓音慵懶磁性,帶著幾分刻意的逗弄:「看來朕猜對了。」
「尋兒讀深宮姜後軼事這般入神,莫非是也覺得長夜寂寥,想學人家夜半挑燈,盼些溫存相伴?」
曖昧戲謔的話語入耳,江尋羞惱交加,耳根紅得欲滴血。他猛地合上話本,啪的一聲輕響,將書冊擱置一旁,起身便想躲開。
可他方才踏出半步,腰間驟然一緊。
裴燼辭長臂舒展,從身後穩穩將他撈回懷中,牢牢禁錮,不容掙脫分毫。
「夜深宵禁,無處可去。」
裴燼辭將下巴輕擱在他發頂,溫熱的呼吸灑落青絲之間,聲線低沉慵懶,帶著饜足的溫柔繾綣:「外頭守備森嚴,你出不去的。不如留下來,陪朕說說話。」
江尋輕輕掙了兩下,紋絲不動,終究只能僵著身子,任由他緊緊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