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端坐原地,分毫未動。
裴燼辭無奈輕嘆,不再催促,俯身抬手,輕而易舉將單薄少年打橫抱起,輕柔得如同攬起一捧流雲素錦。
「放開,別碰我。」
江尋奮力掙扎,四肢用力掙脫,喉間只溢出細碎微弱的氣音。手腳盡數被皮繩禁錮,所有反抗皆是徒勞。
裴燼辭將他輕輕安置床內里側,隨即側身躺下,長臂一收,將人牢牢攏入懷中,下巴輕抵他發頂。
「別動。」
氣息低沉沙啞,裹挾著連日奔襲、帶傷蟄伏的疲憊,罕見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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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埋首江尋頸窩,鼻尖緊貼溫熱肌膚,深深一嗅,似是唯有這般真切觸碰,才能確認這人安穩在懷,撫平心底連日的緊繃惶然。
「尋兒這般模樣,當真好看。」
他低低啞笑,語聲繾綣又偏執,「朕看著,心底便格外熨帖安穩。」
江尋渾身僵硬緊繃,如同被按住後頸的困獸,無力掙脫、無處可避。溫熱的呼吸層層覆落頸側,帶著淡淡清淺酒氣,灼熱撩人。
下一瞬,溫熱掌心順著脊背緩緩下滑,衣服緩緩落於腰際,指尖輕緩摩挲腰線,溫柔卻強勢,帶著不容抗拒的禁錮。
酸澀委屈盡數湧上心頭,眼眶酸脹發燙。江尋死死將臉埋入柔軟枕間,徹底放棄所有掙扎,安靜蜷縮著,如同一隻認命待縛的飛鳥。
萬幸,裴燼辭終究守住分寸,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片刻後,他氣息微亂,緩緩收回手掌,只換了個安穩姿勢,將少年緊緊箍在懷裡,如同護著一件世間唯一、易碎珍寶。
「睡吧。」
他低聲呢喃,語氣溫柔繾綣,暗藏沉凝。
「今夜,朕不折騰你。」
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窗外二更更鼓沉沉敲響,漫過寂靜庭院。
床榻之間,兩人和衣相擁。
江尋蜷在滾燙懷抱里,漸漸平息掙扎,心神緊繃。
裴燼辭閉目相擁,懷抱滾燙。
終是江尋抵不過睡意,緩緩睡去。
裴燼辭睜開了雙眼,揉了揉江尋漂亮的小臉蛋,
「還是睡著時可愛,」
數百里外,北上官道,夜色如墨,鐵騎奔雷。
蕭崢策馬疾馳,眼底布滿細密紅血絲,疲憊浸透筋骨,可一雙眼眸卻亮得駭人,燃著燎原般的焦灼與偏執。
火光映徹冷峻眉眼,風塵僕僕,銳氣未減。
「虎門關還有多遠!」
前方斥候策馬折返,高聲回稟:「回殿下,尚有二百里!」
「換馬不歇,全速疾馳!」蕭崢揚鞭怒喝,「天亮之前,務必抵達關城!」
長鞭落下,駿馬長嘶破空,奮蹄沖入沉沉黑夜。
千里追途,一步未歇。
京城深宮,夜色深沉。
萬籟俱寂,唯有御書房燈火徹夜通明,亮透沉沉夜幕。
帝王蕭逸端坐案前,手中攤著一紙八百里加急軍報——《太子率輕騎北上,截獲天元暗樁蹤跡》。
一紙報文,反覆閱遍再三,眉心鬱結始終未松。
身側謝宛瑜靜坐一旁,指尖反覆絞著絲帕,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憂色,語聲輕顫。
「崢兒已經三日未曾合眼了。」
「他性子執拗,一旦決意,無人能攔。」蕭逸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安撫。
「可尋兒他……」謝宛瑜話音微頓,不敢深想,滿心忐忑。
「無礙。」
蕭逸語氣篤定,似寬慰愛人,亦堅定己心。
「那孩子聰慧通透、心思縝密,定然撐得住。」
裴燼辭不會殺他,但是……
御書房內的空氣依舊沉凝壓抑,壓得人胸口發悶。
就在此時,殿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打破深宮寂靜。
「陛下!娘娘!急事啟奏!」
劉公公帶著小德子踉蹌入殿,雙膝跪地,小德子懷中死死抱緊一方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木匣,雙手高高捧起,語聲顫抖急促。
「此、此乃江公子離京之前,特意託付奴才保管的物件!」
「公子叮囑,若他日身陷險境、身不由己,便即刻將此匣呈交陛下!」
這原本是江尋想宴會過後,和蕭崢一起著手商議製作,但不知為什麼,還是多加了一道後手。
蕭逸身形一震,豁然起身,心底驟起驚瀾。
他快步接過木匣,層層拆去厚重油布,掀開匣蓋。
匣中整齊疊放著厚厚一疊圖紙,細繩規整綑紮,筆鋒工整精細。最上方一紙,落筆端正,字字懇切。
【陛下親啟。臣江尋跪呈。】
蕭逸指尖微顫,緩緩展紙細讀。
【臣深知天元狼子野心,兩國戰事將起,風雨將至。臣一介布衣,身微力薄,無以為報,唯以此數術工藝,聊報陛下知遇庇護之恩。
若臣身困險境、不得歸京,此匣自當呈上。願陛下善用其技,強兵固甲,守大淵山河,護天下蒼生。】
寥寥數語,字字赤誠,句句忠心。
蕭逸指尖輕輕發抖,壓下心緒,緩緩掀開第二頁圖紙。
是單兵踏張強弩全樣詳圖,構件標註詳盡,註解細密入微。
【單兵踏張制式強弩。弩臂采柘木、桑木多層疊壓膠合,陰乾定型,韌度倍勝尋常軍械。弩機青銅澆築,牙、望山、懸刀三位一體,咬合精密無隙。九股牛筋蠶絲合絞為弦,拉力可達十二石。
以足踏弩環、腰引背力上弦,單人便可獨立操持。五十步內可洞穿三重重甲,射程翻倍尋常角弓。裝填雖緩,一發之威,可抵三五箭矢,破甲殺敵,所向披靡。】
再翻一頁,是高爐百鍊鍛鋼全法。
【煉鐵煉鋼·高爐鍛造方。爐身磚石砌築,內襯耐火黃泥。雙囊人力鼓風,晝夜不息,爐溫逾千度。鐵礦入爐,配石灰石除渣去雜,精煉純鐵水。
鐵水入模,反覆摺疊鍛打,脫碳去雜,方成百鍊精鋼。兵刃鍛造成型後,水淬、油淬交替淬火,刃堅脊韌,剛柔並濟,斬擊不捲、劈砍不崩。以此造甲鑄兵,大淵軍械,可穩壓天元一籌。】
蕭逸緩緩合上圖紙,目光久久凝在那行字跡之上,心緒翻湧難平。
「這孩子……」
他嗓音沙啞乾澀,滿心動容。
「身陷絕境、為人挾持,生死未卜,臨行之前,竟還心繫大淵山河,為我朝布下萬全後手。」
謝宛瑜早已紅了眼眶,指尖輕輕撫過一張張精細圖紙,滿心疼惜與震撼。
「他原只是閒散世人,通曉琉璃巧術已是奇才,竟連軍武鍛造、強弩神兵無一不精……」
「他藏於心底的本事,遠比我們所見所想,更深、更驚世。」
蕭逸轉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目光直指北疆虎門關方向,語聲沉重懇切,是帝王最重的囑託。
「崢兒。」
「希望你,務必將這獨一無二的少年,完完整整、安然無恙地帶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