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虎門關內,深巷藏著一座三進宅院。
高牆巍峨肅靜,門楣高懸一方陳記糧行舊匾。前後院門皆有壯漢偽裝夥計駐守,往來帳目、貨單倉儲一應齊全,條理分明。在外人眼中,這便是一間在關城紮根五載、本本分分的老牌糧鋪,無半分可疑破綻。
正廳太師椅上,裴燼辭靜坐沉斂,一身尋常商賈衣袍掩盡帝王威儀。腹間刀傷已重新上藥包紮,傷勢稍穩。
李淼立在階下,俯身壓低聲音,字字凝重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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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局勢比預想更為棘手。」
「關城四門盡數封禁,此番並非例行盤查,而是全域拘扣。所有入關、過境的商旅百姓,不分老幼男女,一概圈禁城內客棧民居,不許半步放行。」
「咱們囤積在城南倉院的紅薯物資,未來得及轉運出關。通路斷絕,所有儲備盡數滯留關內。」
裴燼辭指尖輕叩扶手,兩聲輕緩響動,打破廳中沉寂。
「倉儲穩妥?」
「穩妥。」李淼應聲回話,「糧行經營多年,帳面乾淨無垢。倉面整齊碼放陳年官糧,新式作物盡數藏於地底暗窖,上下兩層麻袋嚴密遮蓋,若非徹底翻倉徹查,絕無暴露可能。」
裴燼辭淡淡頷首,眉心鬱結卻分毫未松。
「尚能藏匿多久?」
李淼斟酌措辭,語氣審慎:「尋常抽檢,三五日可保無虞。但如今蕭崢決意封死全城,是逐街逐戶、連根徹查的架勢。」
「鋪中值守皆是心腹暗衛,只是近兩年雇了數名本地短工,人多眼雜,時日遷延,難保不會走漏風聲。」
裴燼辭默然不語。
他無懼容貌敗露。臉上人皮面具天衣無縫,此刻他便是敦厚和氣的糧行東家陳大富,滿身市井煙火,任誰也猜不到,天元九五之尊,竟會困在邊關一間糧鋪中靜候變局。
可他最怕一個字——困。
「短時尚可遮掩,日久必生變數。」
裴燼辭緩緩開口,聲線沉冷,壓著無形的威壓。
「一兩日,世人懈怠,可掩人耳目。十日半月,這座彈丸關城物資耗盡、人潮擁堵,無處可藏。」
廳堂死寂蔓延片刻。
李淼上前半步,壓著氣息低聲獻策:「屬下有一險計。」
「講。」
「南城城牆一段臨絕壁而建,崖下便是渭水。水勢湍急,守軍防備鬆懈。若備精製皮筏,趁深夜無人值守,順流漂渡,可繞開關城封鎖。」
裴燼辭抬眸:「下游通往何處?」
「順水八十里,可出大淵邊境,直入天元薊州地界。」
裴燼辭閉目凝神,心底細細推演水路地勢、夜渡風險、水流緩急,面面權衡。
良久,他睜眼,輕輕搖頭。
「崖高壁陡,夜黑水寒,湍流兇險,皮筏橫渡,十去難有一生。」
指尖輕轉腕間玉扳指,力道沉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偏執。
「更何況,江尋不會水。」
「帶著一個全無泅水之力的人闖絕境險灘,朕不敢賭。」
唯一險路作廢,廳堂徹底無言。
陸路封死,水路險絕。
蕭崢布下的天羅地網,將整座虎門關封得密不透風,真正插翅難飛。
裴燼辭沉寂許久,終是一聲輕嘆,語氣里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
「暫且固守。」
「尚未踏出大淵,低調行事,一切照舊。」
「我們尚有喘息之機,慢慢籌謀破局之法。」
「是。」
李淼躬身領命,輕步退離正廳。
偌大廳堂只剩裴燼辭孤身一人。他靠坐椅背,抬眸凝望梁木穹頂,靜默須臾,忽的低聲呢喃,裹挾著沉壓的焦灼。
後院廂房清幽雅致,全然不似前院的緊繃肅殺。
拔步軟床配著輕薄煙羅帳,案頭一瓶新開晚香玉,暗香浮動,是精心布置的女主人居所,溫婉安寧,掩盡囚困的壓抑。
江尋靜坐繡墩之上。
一身青灰布衣裙衫,烏黑的秀髮披在後肩,面上薄粉早已拭盡,露出原本清絕通透的肌理。
不是艷絕奪目,是洗盡鉛華後的極致素白。眉眼如墨點勾勒,唇色淺淡清潤,靜坐窗光之下,宛若一幅留白恰到好處的古卷仕女圖。
明明是挺拔男兒骨相,一身溫婉裝扮,卻清雅絕塵,美得讓人失語屏息。
他垂眸輕拂寬大袖擺,裙衫遮掩處,一根細韌皮繩緊扣雙腕,連繫腰間束帶。不勒不傷,卻牢牢鎖死所有動作,分毫動彈不得。
房門從外落鎖,窗欞釘滿細密木條,密不透風。門外兩名夥計皆是殺伐出身的暗衛,寸步不離,嚴防死守。
這一方雅致廂房,是居所,亦是囚籠。
江尋輕輕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抬眸望向窗外一方窄窄天穹。
天輕雲淡,流雲舒捲,明明是大好晴天,他心底卻只剩沉沉陰霾。
殿下。
你到了嗎?
我真的不想,被帶出大淵半步。
千言萬語盤旋心底,卻無從出口。啞穴未解,他口不能言、聲不能發,所有期盼與抗拒,皆只能壓在心底。
前路斷絕,四面合圍,早已是窮途末路。
他在心底細數半生來路,輾轉沉浮,到頭來,依舊只剩唯一一條路。
等。
唯有靜待。
暮色沉沉落地,屋舍次第掌燈。
下人送來精緻晚膳,四菜一湯,葷素相宜,遠比逃亡路上的粗茶淡飯優渥百倍。可江尋心沉如冰,全無半分胃口,草草扒了半碗米飯,便默然擱下碗筷。
窗外夜色層層浸染庭院,落閂聲、餵馬聲、巡夜腳步聲次第響起。
不多時,一陣規整沉穩的腳步聲緩緩逼近。
噠、噠、噠。
不急不緩,節拍恆定,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斂氣場,步步踏人心弦。
江尋脊背瞬間繃緊,渾身僵硬戒備。
房門被輕輕推開,隨即反手落閂,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裴燼辭走了進來。
臉上人皮面具已然卸下,露出深邃立體的原本面容。玄色寬鬆常袍襯得身形挺拔,長發半散,褪去一日商賈偽裝,盡顯天元帝王的沉鬱威儀。
他望見少年渾身緊繃、滿眼疏離的模樣,低低失笑,聲線放得極緩極柔。
「別怕。」
「這麼久了,阿尋應該早已習慣才是。」
「可用過膳了?」
江尋抬眸凝著他,眸光清冷倔強,一語不發。口不能言,便用一雙澄澈眼眸,盡數泄出心底的抗拒。
裴燼辭絲毫不惱,緩步走近,解開江尋的啞穴,語氣溫和:「不用看也知曉,定然胃口全無。」
他在床沿落座,輕拍身側空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