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皮面具

  「怎麼?擔心朕啊,」

  他垂眸瞥了一眼腰腹貫穿的箭傷,隨即抬眼,目光沉沉落於江尋臉上。

  那雙素來深不見底、藏盡算計與玩味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鋒芒,只餘下淡淡的疲憊,與一絲無人讀懂的複雜情愫。

  「倒是你,別妄想著逃跑,」

  江尋神色平淡,語氣坦然:「你縛著我的手腕,我無處可逃。」

  「你倒是坦誠。」

  裴燼辭低低輕笑一聲,眼底倦色稍散,隨即勉力抬手,指尖輕柔解開他腕間纏繞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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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縛盡數鬆開,腕間紅痕赫然。

  江尋滿眼錯愕:「你為何……」

  「山路崎嶇陡峭,縛著手腳不便行路。」裴燼辭氣息微虛,語氣平靜,「暫且鬆開,入城鎮之後,再束不遲。」

  「你就不怕我藉機逃走?」

  「怕。」

  裴燼辭坦然打斷他的話,毫不掩飾心底顧慮,眼底卻帶著絕對的掌控篤定。

  「但帶著手腳被縛的你翻山越嶺,只會拖累行程,難以闖過前方關卡。」

  他扶著樹幹緩緩起身,鮮血順著衣擺不斷滴落,砸在層層枯葉之上,觸目驚心。

  「清點人數,」

  戰後清點,隨行暗衛折損五人,傷亡慘重。

  暗衛左臂帶傷,血染衣袖,單膝跪地復命,神色凝重:「殿下,追兵已暫時擊退,但必定即刻傳信通報前方關卡,各處封鎖只會愈發嚴密。」

  「讓他們報。」

  裴燼辭倚著山石落座,任由李淼撕裂衣擺為自己倉促裹傷,神色異常平靜無波。

  「蕭崢越是急切追趕,心神越亂,破綻便越多。」

  他垂眸靜默片刻,眼底眸光沉沉,似在籌謀萬全之策,須臾淡淡開口:「取包袱來。」

  李淼心頭一怔,即刻從馬背取下那隻殿下常年隨身攜帶、極少開啟的貼身包袱。

  包袱之內,皆是秘藏、備而不用的應急之物。

  裴燼辭層層打開包裹,最底層攤開一方防水油布。

  油布鋪開,數張疊放整齊的人皮面具靜靜陳列其中。

  面具薄如蟬翼,肌理細膩逼真,眉眼輪廓雕琢入微,皆是頂尖匠人耗費心血的精工之作,足以以假亂真。

  「這是……」江尋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震驚。

  「廢話少說,戴上,」裴燼辭語聲清淡,目光落在面具之上,

  「蕭崢追索不休,全境關卡早已貼滿你我畫像,虎口關更是嚴防死守。」

  「正大光明硬闖,絕無生機。」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身前江尋身上,眼底帶著不容抗拒的決斷。

  「既如此,便換一張臉面,安然過關。」

  半個時辰後,崎嶇山道之上。

  一輛質樸無華的老舊騾車,慢悠悠碾過山路,朝著遂州城緩緩行去。

  車前趕車之人,是個四十上下的黝黑莊稼漢。

  粗布短褐沾滿塵土,頭髮蓬亂,眉眼粗糲,顴骨高聳,滿臉風霜煙火,平凡得落入人海便會瞬間淹沒,再無辨識度。

  無人知曉,這滿身市井煙火、粗鄙普通的農戶,竟是威震天下、執掌天元萬里江山的裴燼辭。

  狹窄車廂之內,靜坐一道纖細身影。

  昔日素衣絕塵、清雅出塵的少年國師,早已換了模樣。

  江尋身著一身灰布衣婦裙衫,烏黑長髮盡數散開,松松挽起一記鬆散婦人髮髻,幾縷軟發垂落頰邊,遮住大半眉眼。

  他本就膚色白皙,眉眼清雋溫潤,此刻面上薄施淺淡脂粉,掩去少年英氣,平添幾分柔弱溫婉的婦人氣韻,身形纖細,眉眼柔和,乍看之下,竟毫無破綻。

  裴燼辭落座身側,抬手細細為他補勻面頰脂粉,一點點抹去殘存的少年稜角,將這副偽裝雕琢得愈發逼真無跡。

  江尋唇瓣翕動,想要開口質問,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被封了啞穴,徹底失聲。

  寬大的裙衫之下,手腳依舊被布條牢牢束縛,動彈不得,連細微掙扎都無法做到。

  「安分些。」

  裴燼辭俯身貼近他耳畔,低聲輕囑,語氣溫柔,內里卻藏著強勢的禁錮。

  「此刻你是孤體弱多病的妻室,不能言語,不便動彈,方能避人耳目,不露破綻。」

  江尋眼眶瞬間泛紅,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與無盡憋屈。

  他死死瞪著身側之人,滿心不甘,卻無可奈何。

  他想嘶吼辯解,想告訴所有路人自己的身份,想求救脫身。

  可他失聲無力,動彈無方,只能任由擺布,淪為對方掩人耳目、闖關脫身的棋子。

  裴燼辭靜靜望著他眼底隱忍的怒火與近乎破碎的認命,心底情緒複雜難辨。

  他抬手,輕柔拂去江尋額前凌亂的碎發,將髮絲細細攏至耳後,動作溫柔得反常。

  「乖。」

  他低聲呢喃,語氣帶著獨有的偏執縱容。「熬過虎口關,孤便為你盡數解開。」

  老舊騾車軲轆作響,慢悠悠駛向巍峨的遂州城門。 城門之下,兵丁林立,嚴查往來行旅,盤查嚴苛。

  城牆醒目之處,張貼著數張通緝畫像,最中央那張,筆墨清晰,眉眼清俊絕塵——赫然是白衣清雅的大淵國師,江尋。

  車簾微隙,清風入內。

  江尋靜坐車廂,透過窄窄的縫隙,一瞬不瞬凝望著牆上自己的畫像。

  那是他原本的身份,是他未被擄走、安然坦蕩的過往。

  眼底情緒翻湧,酸澀、憤怒、不甘、無奈,層層交織,盡數壓於心底。

  車前,偽裝成莊稼漢的裴燼辭面色平淡無波,馭車穩緩前行,步履從容,不見半分侷促慌亂。

  守城兵丁掃過一眼,見是尋常農戶夫婦,婦人體弱靜默、怯弱內斂,毫無異常,當即抬手放行,語氣不耐:「速速通行。」

  騾車穩穩駛過城門關卡,徹底踏入遂州城內。

  身後高牆之上,那張清俊絕塵的畫像,依舊在風裡輕輕晃動,無人知曉,畫中之人,剛剛被人換了臉面,悄無聲息,從眼皮底下安然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