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林中覓行

  可他不知,那張鋪天蓋地的官道羅網,從一開始,就困不住蓄意布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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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駛出北門的青布馬車,從未走半分官道。

  官道以北八十里,群山連綿,密林蒼蒼。

  深山腹地無官路,山中卻有不少猛獸,人煙罕至,唯有獵戶山民踏出來的羊腸小徑,崎嶇隱秘,人跡罕至。

  青布馬車早早棄於密林深處,藏入廢棄獵屋,掩去所有蹤跡。

  隨行之人盡數更換粗布褐衣,褪去所有制式裝束,抹去一切痕跡。

  而向來人煙罕至的地界,卻有一隊人快馬加鞭,趕往淵國境內。

  裴燼辭端坐馬背,居於身後,手腕纏緊韁繩,長臂牢牢圈住身前之人的腰腹,力道沉穩禁錮,不容半分掙脫。

  身前,江尋早已從迷藥昏沉中甦醒。

  雙手雙腳被軟布細細縛住,布條勒出淺淺紅痕,酸脹發麻。

  他幾番掙扎,布條紋絲不動,徒勞無功。

  最終只得放棄抵抗,微微偏過頭,脊背緊繃,決然不看身後之人。

  「醒了?」

  裴燼辭低沉的嗓音落於頭頂,裹挾著淡淡笑意,慵懶從容。

  「暫且忍一忍,待過了虎口關,朕便為你鬆綁。」

  江尋嗓音乾澀冰冷,帶著極致的隱忍與怒意:「你走不遠。大淵全境封鎖,關卡盡閉,官道萬里皆是天羅地網,你無處可逃。」

  「官道太鬧,人多眼雜,朕素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裴燼辭語氣輕描淡寫,毫不在意,微微低頭,唇瓣幾乎貼住他的耳廓,氣息溫熱低沉,帶著篤定的掌控感:

  「走山林,才清淨,不是嗎,尋兒?」

  江尋渾身驟然繃緊,心底寒意徹骨。

  所有人都死守官道關卡,布下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可這個人心機深沉,算盡一切,偏不循常理,棄官道、入荒山、踏絕徑。

  千山密林,無人盤查,無兵攔截。

  他竟要用這般最笨拙、最隱秘、最無人預料的方式,硬生生想將他帶出大淵!

  一行人穿山越嶺,疾行了整整兩日。

  白日策馬趕路,隱匿山林蹤跡;夜晚便借山間獵屋、草棚、老樹庇佑短暫休憩。

  江尋除了三餐進食時會被解開手腕,其餘時刻皆被軟布輕縛,不得自由。

  裴燼辭打來山間野味,粗烤熟食,算不上美味,卻足以果腹充飢。

  江尋從不矯情挑剔,默然進食,默默蓄力。

  這日黃昏,夕陽沉山,暮色漫野。

  二人行至一處僻靜山坳,坳間藏著一戶山野人家。

  籬笆圍院,三間草屋,雞犬相聞,煙火靜謐,一派與世無爭的安然模樣。

  李淼緩緩勒住馬韁,語氣溫和有禮,向前敲門,「這位老漢,我等幾人途經山路,天色已晚,可否討水小憩,借宿一晚?」

  院中莊稼漢聞聲出門,看了眾人一眼,見個個氣質不凡,當即熱忱招呼:「山路兇險,入夜難行,幾位公子快請進,家中尚有一間空房,可暫且落腳。」

  李淼頷首道謝,隨後走向裴燼辭拱手示意。

  裴燼辭頷首,翻身下馬,隨即俯身,穩穩將馬背上的江尋抱落地面。

  縛住手腳的布條隱於衣下,外人無從察覺異樣。

  灶台邊立著一位十七八歲的農家少女,眉眼清亮淳樸。

  她抬眸悄悄看來,目光在二人身上流連往復,眼底藏不住驚艷。

  山野村落,從未見過這般容貌風骨的人物。

  一位俊美凌厲,氣場迫人;一位清潤絕塵,眉目如畫,皆是世間罕見的風姿。

  少女端著熱茶上前,先奉予裴燼辭,行至江尋身側時,腳步不自覺放緩,聲音溫柔軟糯:「公子,請喝茶。」

  江尋剛欲開口道謝。

  身側人影驟然動了。

  裴燼辭兩步上前,長臂一伸,自然攬住江尋肩頭,將人穩穩帶入自己懷中。

  當著少女的面,他微微垂首,鼻尖輕蹭過江尋鬢邊,動作溫柔繾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占有與宣告。

  抬眸之時,他眼底溫和笑意不變,語氣客氣,字句卻帶著強勢的專屬意味:

  「多謝姑娘好意,只是他素來潔癖,不慣飲用生人茶水。」

  指尖輕輕摩挲著江尋肩頭衣料,力道溫柔,暗藏禁錮。

  江尋肩頭一僵,心底怒火翻湧,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對方隔著衣料穩穩按住肩頭,分毫動彈不得。

  少女臉頰驟然爆紅,手足無措,慌忙垂眸退開,再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莊稼漢尷尬輕咳一聲,連忙打圓場:「無妨無妨!天色已晚,公子進屋歇息便是,倉促陋室,還望莫要嫌棄。」

  裴燼辭淡淡頷首,神色坦蕩自若:「多謝。」

  入夜山靜,晚風簌簌。

  農家院中靜謐安然。

  李淼一眾隨行暗衛早已悄然抵達,各司其職,於院中鋪氈打地鋪值守,悄無聲息護住四方。

  東間空房簡陋樸素,一方土炕,一床薄被,一盞油燈搖曳微光。

  裴燼辭褪去外衫,隨手搭在炕尾,轉頭便見江尋立在屋中角落,身姿緊繃,眉眼警惕,全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他低低一笑,聲線慵懶:「這般怕朕?」

  江尋不語,默默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牆根,戒備至極。

  「過來坐。」裴燼辭輕輕拍了拍炕沿,語氣平淡從容,「橫豎無處可去,與其站著緊繃,不如暫且安坐。」

  江尋抿緊唇瓣,沉默片刻,終究緩緩移步,在炕沿最遠的角落靜靜落座,刻意拉開距離。

  油燈微光搖曳,映得屋內明暗交錯。

  院間唯有暗衛壓低的細碎交談,風聲輕響,四下靜謐無聲。

  裴燼辭靜默片刻,忽然抬手,從懷中摸出一塊風乾牛肉乾,遞至江尋面前。

  「農家清淡膳食,不耐飢。」他語氣平平,無波無瀾,「留著墊腹。」

  江尋抬眸,微微怔住。

  目光落在那塊粗糙樸實的牛肉乾上,再抬眼望向裴燼辭的眉眼。

  此刻的他,沒有朝堂算計的涼薄,沒有獵手捕獵的玩味,沒有志在必得的倨傲。

  墨色眼眸沉靜淡然,平和無波,尋常得近乎陌生。

  江尋指尖微蜷,並未伸手去接。

  「不吃?」 裴燼辭見狀,也不勉強,隨手收回,淡淡一句:「隨你。」 語罷,他抬手吹滅油燈。

  一室驟然墜入沉沉黑暗。

  二人隔著一臂距離,靜靜躺臥炕面,互不言語。

  沉寂許久,黑暗中忽然傳來他低沉輕緩的嗓音:

  「方才的吃食,朕未曾下藥。別害怕,」

  江尋指尖一震,掌心不知何時,已被悄然塞入那塊溫熱的牛肉乾。

  他僵在原地,久久未動。

  借著窗縫漏進的淡淡月色,他低頭輕咬一口,肉質樸實,無半分異味。

  可他心頭,沒有半分鬆懈,只剩愈發深重的警惕與惶然。

  這人永遠這般,忽冷忽熱,難測深淺,讓人無從捉摸。

  夜色深沉,山風穿林,嗚咽作響。

  江尋毫無睡意,睜著眼凝望漆黑屋頂,心緒紛亂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一隻大手精準探來,穩穩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恰到好處,帶著溫熱的溫度。

  江尋渾身驟然一凜,下意識猛地抽手,卻被對方輕輕按住,無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