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未熄,濃煙滔天。
蕭崢朝著江尋不顧一切衝進庫房時,灼熱的焦氣混著滾滾黑煙撲面而來,嗆得人眉眼生疼。半邊梁木盡數燒塌,滿地灰燼滾燙,火星簌簌墜落,滿目狼藉殘破。
偌大庫房空空如也,江尋亦是杳無蹤跡。
蕭崢身形猛地一僵,心頭驟沉,來不及半分失神,轉身便大步衝出廠房,往另外一個方向奔馳而去,一把攥住滿身炭灰、驚魂未定的匠人,聲色凌厲急促:「江尋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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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渾身發抖,氣息紊亂:「之前江公子已經跑出來了!」
「那現在在哪?」
蕭崢語調驟然拔高,眼底翻湧著極致的慌亂與冷厲,字字迫人。
「小、小人親眼所見!江公子跟著一名羽林衛,往西側官道岔口去了!那人說是、說是太子殿下傳喚!」
轟然一瞬!
蕭崢頭皮徹底炸裂,渾身血液瞬間冰涼!
他從未派人傳喚過半分!
「裴燼辭,」他咬牙低吼,聲線發顫,
調虎離山。
四字如淬毒利刃,狠狠釘穿他的心神!
所有護衛盡數被拆分調離,所有防備被層層瓦解,步步皆是算計,招招直指江尋!
蕭崢眼前陣陣發黑,無暇多想,轉身飛身上馬,馬蹄狠狠碾過滿地火星,揚塵疾馳!
「回宮!直奔承天殿!」
承天殿內,餞別盛宴依舊,絲竹悠揚,禮樂不絕。
正當滿殿君臣沉浸在表面的平和規制中時,大殿宮門被人轟然撞開!
哐當一聲巨響,震徹整座大殿!
所有樂聲戛然驟停,滿堂喧囂瞬間死寂。
滿殿文武盡數轉頭,目光齊刷刷聚向殿門。
太子蕭崢立在門口,一身華貴朝服沾滿菸灰塵土,衣袍凌亂,眉眼覆滿沉沉戾氣。他渾身裹挾著火場的煙火與凜冽殺氣,面色陰沉可怖,宛如從滔天烈火與絕境之中浴血歸來。
眾人屏息凝神,無人敢言。
蕭崢目光凌厲掃過滿殿,聲線冷得刺骨,字字如冰落地:「裴燼辭呢?!」
滿堂寂然,無人應答。
他視線驟然鎖定東側上首——
裴燼辭端坐主位之上,玄色衣袍整潔矜貴,面前酒菜溫熱氤氳,正與麾下天元武將對坐小酌,神色鬆弛從容,不見半分倉促。
聽見動靜,他緩緩抬眸,微微挑眉,目光淡淡落在破門而入的蕭崢身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溫和無波:「太子殿下這麼急切找朕,戾氣滿身,可是有急事相詢?」
蕭崢死死盯著他。
盯著這張從容不迫、坦蕩無波的俊美面容,盯著那雙深不見底、藏盡一切算計的墨色眼眸。
滔天怒火與驚懼死死壓在胸腔,他齒間發緊,一字一頓,近乎碾碎牙關:「裴燼辭,江尋在哪?」
「國師?」
裴燼辭緩緩放下手中酒盞,眉眼間恰到好處地浮出幾分疑惑,語氣坦蕩無辜:「朕自宴席離一會,便回到此處與諸位小酌暢談,半步未離,從未見過國師身影。」
「此前國師江玄不是與太子殿下你出去了嗎,」
蕭崢立在原地,渾身僵硬冰冷,心口翻湧著無盡寒意。
離席一會,便一直在席,難道真的不是他?
可除了他,還有誰能將江尋從他眼皮子底下帶走?
「當真不是你,」
蕭崢袖中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骨縫生疼,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滔天壓抑的怒意。
裴燼辭依舊神色溫和,眼底波瀾不驚:「殿下此言,朕著實不解。」
「國師若真失蹤,殿下當追查賊人,何苦來孤此處空耗時辰?」他語氣輕緩,甚至帶著幾分善意規勸,「依朕之見,殿下不如即刻下令,全城搜捕,或許尚有蹤跡。」
輕飄飄幾句話,字字誅心,句句嘲諷。
蕭崢沉沉凝視他三息,將這張虛偽從容的面容刻入眼底,再不多言,轉身大步踏出驛館。
立在驛館門前,夜風獵獵,他沉聲厲喝,號令震徹夜空:
「全城戒嚴!一人一馬、一車一轎,不許踏出大淵國境半步!」
「徹夜搜查!掘地三尺,務必尋到人!」
他心跳如麻。慌亂與恐懼湧上心頭,但想到之前下的命令,心裡還有些許慶幸,幸好他之前已經下令封鎖,阿尋應該在某一個角落等著他。
蕭逸等人瞪大了眼睛,毫無興致放下手中的酒杯。
謝婉瑜擔憂的說道,「那到底是誰帶走阿尋?」
蕭逸緊握著她的手,「沒事,別擔心,會找到的。」
話雖是這麼說,但他內心的著急一點都不少,江尋不僅是大淵的國師,還是崢兒的心上人,人丟了,他作為一個父親,哪能不著急。
謝驚辭也是滿臉懊惱,早知道這樣,他應該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林峰和沈伊纖立馬也到處派人去尋找。
可終究,晚了。
羽林衛疾馳來報,聲音頹然無力:「殿下!一直沒有尋到國師大人蹤跡!」
蕭崢心口驟然一空,嗓音乾澀發顫:「繼續找,往外擴,」
蕭崢登臨北門城樓,凜冽夜風狂卷而來,翻飛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憑欄而立,望著官道盡頭無邊無際的沉沉夜色,墨色眼底,盡數覆滿寒涼絕望。
「傳令各州府、所有關隘!即刻封鎖全境要道!」
「徹查所有北向車馬、往來行人!」
他嗓音沙啞,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無論天涯海角,務必將他尋回!」
夜風捲走他沉沉執念,散入無邊黑夜,無人回應。
這一夜,大淵全境燈火通明。
鐵騎四出,信使飛馳,兵馬調動徹夜無休,條條官道之上,火把綿延如龍,照亮漫漫山河。舉國搜捕,天羅地網,鋪天蓋地。
次日清晨,天元國,景、凌二國使團盡數離京。
凌國皇子凌霄終是一聲輕嘆,字字沉重:「天元帝,好大的手筆,好手段。」
都猜測,是裴燼辭乾的,但苦於沒有證據。
他即刻修書歸國,將兩國商約全權交付心腹,傳令凌國邊境:「大淵有難,凌國絕不袖手旁觀,全境留意國師蹤跡,但凡有訊,即刻傳報。」
景國二皇子陸毅亦當即整裝辭行,臨行留話:「景國全境眼線隨時待命,但凡覓得江公子蹤跡,必第一時間通報大淵。」
官道長亭,陸毅身側,陸薇靜靜佇立。
她回頭遙望巍峨京城,望向東宮方向,望向那個眉眼清潤、如冬日炭火般溫柔的少年。
指尖死死攥著袖中溫熱的瑪瑙珠,唇瓣緊咬,眼底凝滿虔誠祈願。
風拂少女鬢髮,無聲呢喃:江公子,千萬平安,務必歸來。
而天元國裴燼辭,只是淺淺露了一面,一言不發,直接帶著人離開了。
而蕭崢,已經幾日未曾合眼。
他親自策馬奔赴三處州府,日夜督查,遍歷要道關卡,不眠不休。
下令所有北向車馬盡數開箱核驗,所有可疑行人盡數留置盤查,分毫不敢鬆懈。
可回報永遠只有冰冷的兩個字:無跡。
無蹤跡,無音訊,無去向。
他一遍遍自我寬慰,自我支撐。
人尚未出境,尚在大淵境內。
只要人還在,便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