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薇起身而立,斂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姿態從容溫婉,早已褪去初時的侷促羞澀。
「今日叨擾公子許久,我該回宮了。」
禮畢,她抬眸,最後一次認真凝望眼前之人,字字鄭重:
「江公子,我是景國三公主陸薇。」
「日後大淵與景國若締結盟約,我定會守好本分,望以後多加指教。」
她是公主,有自己的驕傲,既然無法插足在兩人之間,那麼便要為景國做出有利的事來。
十六歲的少女,褪去兒女情長的執拗,已然懂得家國大義,懂得體面釋懷。
江尋望著她眼底的澄澈與堅定,心頭生出幾分讚許與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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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鄭重起身,躬身還禮,語氣誠懇:
「景國能有公主這般通透明理之人,是景國之幸。」
陸薇聞言,眉眼彎彎,漾開一抹乾淨釋然的笑意。
這一笑,明媚坦蕩,早已不見半分哭訴時的委屈酸澀。
「那我告辭了。」
她轉身走向殿門,行至門檻處,又驀然回頭,目光溫柔誠摯。
「國師大人,你與太子殿下,一定要好好的。」
如果你們這樣都不能長久下去,那麼便不會再相信愛情。
語罷,她淺淺一笑,再不回頭。
一抹清雅鵝黃身影,漸漸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乾淨灑脫,釋然坦蕩。
江尋立在廊下,目送少女身影徹底遠去,晚風拂動衣袂,心頭漫起一陣淡淡的感慨。
十六歲……
他恍惚想起前世。
這般青澀純粹、為愛執著又體面釋懷的年紀,他還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為一個小小角色拼命試鏡,為前路迷茫奔波。
年少各有風雨,各有成長。
暮色垂落,東宮清寂。
蕭崢歸殿之時,江尋正盤腿靜坐窗下,手裡拿著一話本,這可是他為數不多的消磨時光了。
聽得漸近的腳步聲,他頭也未抬,語聲清淡:「回來了?」
蕭崢未曾應聲,徑直走到他身側落座。
距離極近,二人衣袖相抵,暖意相融。他微微側首,目光牢牢鎖著江尋清雋的側臉,語調沉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陸娜來過?可有尋你麻煩?」
江尋手中動作一頓,抬眸斜睨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這話從何說起?」
「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能有什麼是非。」他稍稍停頓,如實補充,「來殿中小坐半日,飲茶閒談片刻便離去了,懂事通透,臨走還鄭重道謝。」
蕭崢靜靜凝望著他澄澈無垢的眼眸,沉默良久。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掌心溫熱寬厚,輕輕覆上他的發頂,緩緩從髮根撫至發梢。動作輕柔繾綣,像是安撫、亦是獨占,似在順一隻溫順乖巧、不染俗塵的幼貓。
撫完,他依舊默然不語。
江尋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微怔:「你做什麼?」
「沒什麼。」
蕭崢收回手,垂眸斂去眼底深沉的思慮,聲線低啞:「有時候,十幾歲的閨中女子,遠比你想像的通透複雜。」
世間深閨貴女,自小便習得人心彎彎、城府算計,口蜜腹劍、借力打力、笑裡藏刀,從來不分年歲大小。多少人栽於看似單純柔弱的少女之手,皆因心存輕視。
可阿尋心性純粹通透,他不願用這些腌臢算計,污濁了他乾淨的眼底。
蕭崢輕輕搖頭,壓下萬千思緒,轉而談及正事,神色驟然凝重:
「三日後,承天殿設天元使團餞別宴。」
江尋脊背微繃,心頭警鈴驟響。
「禮部已定章程,裴燼辭的使團,總算要離京歸國。」蕭崢聲音壓得更低,藏著凜冽戒備,「但越是臨行落幕之時,越需萬分謹慎。」
「此人絕對不肯空手離場,臨走興風作浪,是他一貫的手段。」
「那日宴席,你切勿孤身行動。讓謝驚辭全程隨護,即刻調江夏歸宮,二人寸步不離護你左右。」
「好。」
江尋放下話本,抬眸應聲,神色鄭重篤定:「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必定小心戒備。」
蕭崢望著他坦然安穩的模樣,眼底仍藏著未盡的擔憂,千言萬語最終盡數化作溫柔。
他再次抬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輕聲道:「夜深了,歇息吧,殿中燈火,我為你留著。」
「嗯。」
窗下燭火搖曳,暖光融融,映出兩道相依的身影。不知是誰先微微靠攏,江尋悄然倚上蕭崢寬厚的肩頭,而蕭崢的手臂,早已溫柔環住他的腰肢,將人穩穩圈在懷中。
片刻之後,手不受控制的向下移動。
江尋被刺激的渾身一僵,隨後慢慢放鬆下來。
殿內兩道綿長呼吸,緩緩交纏相融,溫柔繾綣,漫過漫漫長夜。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餞別盛宴。
鍾禮樂聲齊鳴,悠揚響徹大殿,文武百官列坐兩側,列國使臣依序入席,殿內冠蓋雲集,規制肅穆。
東側上首,天元使團席位正中,裴燼辭端坐其間。而鄰國景國分別坐在另外兩一側。
裴燼辭今日他身著規制玄金朝服,墨色衣料繡暗金紋路,貴氣凜然,沉穩迫人。較之往日隨性試探的姿態,此刻的他,愈發從容沉靜,眼底胸有成竹,萬事盡在掌控。
他靜坐高位,宛如一頭蟄伏飽腹的猛獸,慵懶收斂鋒芒,卻暗藏噬人威勢。目光淡淡掃過滿殿文武,掠過太子席位的蕭崢,最終落於側身的江尋,緩緩流轉,不閃不避,坦蕩又懾人。
太子席位之上,蕭崢端坐如松,面色沉靜無波,看不出半分心緒。
唯有近身的江尋知曉,他置於案下的指尖,正一下、一下,沉穩叩擊著膝頭。
規律、緩慢、堅定。
那是他暗自籌算、戒備蓄勢的訊號。
江尋垂眸靜坐,抬手輕拾筷箸,慢條斯理進食,神色淡然如常。
整場宴席看似與往日無數場宮宴別無二致,繁華熱鬧,禮數周全。
可殿內凝滯緊繃的氛圍,人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一語道破。
暗流洶湧,殺機潛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裴燼辭終於緩緩擱置手中酒盞。
他挺身起身的瞬間,滿殿喧囂驟然沉寂,人聲驟停,落針可聞。
清亮沉穩的語調,不高不低,穩穩傳遍整座恢弘大殿:「大淵陛下,朕今日臨行,有一語,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