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可別再半途而廢。

  翌日,卯時。

  天光破曉,熹微淺淺灑落,東宮練武場空地上,尚縈繞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清寂朦朧。

  江尋早已立在院中。

  他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長發高束,纖挺身姿立於氤氳晨色里,如初春抽枝的白楊,乾淨挺拔,自帶一股韌勁。

  謝驚辭揉著惺忪睡眼,拖沓著步子走到院門口,看清院中身影時,腳步驟然頓住,眼底漫上幾分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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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竟真的來了?」

  「昨日約好卯時練功,」江尋微微活動著手腕筋骨,語氣沉穩篤定,「我從不爽約。」

  謝驚辭上下將他打量一番,忍不住勾唇失笑:「行,這次可別半途而廢了啊。」

  江尋抬眼,目光清亮認真,「不會了。」

  謝驚辭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望著少年眼底毫不掩飾的堅定,他忽然發覺,這位看似溫潤的國師,骨子裡的硬氣與韌性,遠比自己想像的更甚。

  「好。」

  他將佩刀輕擱在石階之上,利落擼起衣袖,神色正色:「既如此,今日從頭教起。」

  輕身提縱,是輕功最根本的門道。

  江尋他之前已經練過一陣子,大概知道一些基礎,倒不需要他從頭來講,但也忘了七七八八。

  謝驚辭悉心教導整整一個時辰,從扎穩樁步、沉氣提息、踮腳縱躍的基礎根基,循序漸進,教到借力踏牆、燕子三抄水的入門身法,耐心拆解每一處細節。

  「你記牢,輕功從不在速,貴在一個『輕』字。」

  謝驚辭負手立於高高的牆頭,清冽風聲裹挾著字句,自上而下灑落。

  「呼吸便是周身之舵。氣沉則身穩如山,氣提則身輕如雲。待你氣息練得勻淨綿長,踏枝而過,連葉尖都不會顫動分毫。」

  牆下,江尋反覆揣摩練習。

  他接連失手四次,次次摔在青草地里,衣染塵土,模樣狼狽,卻未有半分懈怠。

  直至第五次,他屏息提氣,借力縱身,腳掌穩穩踩上牆沿!

  雖只立足瞬息,身形便重心不穩,再度墜落,卻已然是極大的突破。

  「不錯。」

  謝驚辭蹲在牆頭,垂眸望著下方的少年,眼底帶著真切的讚許,「初學半日便能上牆,你天資極佳。」

  江尋仰面躺在軟草之上,微微喘息,望著頭頂漸亮的天光,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

  「你這不是折煞我了嗎?我這哪是初學呀,」

  他聲音輕緩,帶著通透的篤定:「功夫從無捷徑,急不得,但只要肯開始,便不算晚。」

  謝驚辭俯身伸手,穩穩將地上的江尋拉起,字句乾脆:「明日準時再來。」

  「定來。」

  自此,江尋的日常作息,徹底安穩定型。

  每日卯時雷打不動,晨起練輕功身法;上午跟隨謝驚辭修習卸力、脫身、應急反應的實戰技巧;

  而整個午後,他都會閉門獨坐偏殿,潛心打磨兵器機括,此事隱秘至極,從未對外張揚。

  經過之前的教訓,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武器這一項拿起來,不可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時常到訪的裴燼辭。

  不告知蕭崢,不坦誠謝驚辭,瞞過了東宮所有人。

  他悄悄挪開偏殿厚重的書架,露出牆面隱秘的青磚,持刀細細摳挖磚縫,鑿出一方隱蔽凹槽。所有的兵器圖紙、機括原理、改良配方與心得,盡數藏於此地。

  白日伏案細細描摹推演,暮色降臨便悉數收好,再故意打亂案上紙頁,偽裝成隨手批註的閒雜雜記,掩人耳目。

  此後謝驚辭前來串門閒談,所見的案頭,永遠只有《工部營造錄》《大淵農事考》兩本典籍,尋不到半分異樣痕跡。

  他刻意隱瞞,並非不信任身邊之人。

  而是心底始終懸著一根刺——裴燼辭的蹤跡太過蹊蹺。

  為何此人每每造訪東宮,次次精準卡在蕭崢離宮的空檔?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僥倖,三番四次精準拿捏時機,絕無可能是偶然。

  東宮之內,必定藏著裴燼辭安插的眼線。

  或許是廊下值守的小宦,或許是殿中打雜的雜役,或許是不起眼的值守僕從。暗處總有一雙眼睛,默默窺探著東宮動靜,將往來人事、起居動向,一字不差、一事不漏地傳往天元驛館。

  正因如此,兵器改良之事,分毫不能外露。

  火藥研製更是萬萬不可觸碰。一旦煉製煙火升空,不消半日,裴燼辭必定會藉故造訪,「順路」探查他的動靜。

  眼下唯有隱忍、蟄伏、潛藏、等待。

  江尋壓下心底所有躁動與戒備,斂盡鋒芒,執筆低頭,繼續細細勾勒繁複精密的連弩機括圖紙,於無人知曉之處,默默蓄力磨刀。

  這武器製作可愁死他了,他之前只是一個演員,哪會做什麼武器啊?

  這日傍晚,蕭崢早早歸來。

  不同於往日歸來時的沉穩肅穆,今日他步履輕快,未進殿門,壓抑不住的輕快氣息便已然漫開。那是極致喜悅藏於心底,按捺不住溢出的低沉鼻音。

  江尋聞聲迎出殿外,眼含笑意:「殿下今日歸來甚早,可是有喜事?」

  蕭崢邁步走入偏殿,衣擺尚且沾染著城外風塵,顯然是一路加急趕回。

  他側目看向門外,謝驚辭心領神會,即刻退步出殿,輕輕合上殿門,隔絕內外聲響。

  殿內只剩二人,氛圍驟然靜謐私密。

  蕭崢方才落座,便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已拆的信函,遞至江尋眼前。

  「你自己看。」

  江尋伸手展開信紙,工整端正的館閣體躍然紙上。

  目光匆匆掃過字句,眼底光亮驟然亮起,瞳孔微微收縮,滿是難以置信。

  「這……這是景國的回函?」

  「沒錯。」蕭崢沉聲開口,字句間壓著難掩的振奮光亮,「景國王親筆批覆,願附大淵,結盟共治。」

  「凌國前日已然敲定盟約,十年通商,以鹽易糧,互惠互利。」

  他抬眸望向江尋,眼底星光灼灼:「至此,三國同盟,盡數敲定。」

  江尋捏著信紙的指尖微微發顫,心頭激盪難平:「也就是說,聯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