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兒,嘗嘗。天元御廚親手烹製的點心。」
「多謝天元帝,臣不餓。」江尋垂首推辭,分毫不敢接。
「不餓也無妨。」裴燼辭將瓷碟緩緩推至案前,指尖擦過木案邊沿,氣息迫近,「是孤親自挑選的。嘗嘗,難道是不給朕面子,」
語氣溫柔,姿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江尋始終未曾抬手。
裴燼辭亦不惱怒,自顧掰下一塊細嚼,靜靜立在江尋身後一尺之處。
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後肌膚,帶著清冽的冷香,壓迫感鋪天蓋地,將江尋層層包裹。
「尋兒的字,愈發工整好看了。」
江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筆尖在宣紙之上,落下一點淺墨。他強穩心神,低聲應答:「老師自幼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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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裴燼辭低聲重複二字,語調繾綣又微涼,「教得極好。」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傾,又逼近半寸。
咫尺之距,密不透風的壓迫感驟然登頂。
江尋心頭一緊,猛地起身,倉促垂首:「天元帝,臣需送冊至御書房,先行告退。」
語畢,他不等回應,快步抽身逃離。
身後,裴燼辭凝望著他倉皇閃躲的背影,修長手指緩緩摩挲著腰間玉扳指,一聲極輕的咔嗒聲響,碎在寂靜偏殿中,暗含沉斂的掌控欲。
晚上,他不敢將此事告知蕭崢。
「阿尋,真的沒事嗎,」
江尋故作輕鬆。
「我能有什麼事?他也只是煩了一點,但剛好趁他關注點在我這,你們抓緊一點,」
並非他故意不把自己當回事,但他不想蕭崢處於弱勢,
裴燼辭太狠了,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而阿崢太過正直善良,他之前面對的無非都是那些貪官污吏,經歷過戰爭,但裴燼辭陰暗手段太多。
正面對上他不占優勢。
壽典那夜,他親眼見過蕭崢隱忍暴怒,掌心攥拳至皮肉開裂、血珠滲出的模樣。
此事若是道出,以蕭崢護他至深的性子,定會即刻提劍闖驛館,與裴燼辭當面對峙,徹底撕破顏面。
可眼下時局,萬萬不容任性。
諸國使臣未歸,天元四十萬鐵騎,虎視眈眈,大淵尚未做好應戰萬全準備。
一旦開戰,生靈塗炭,朝堂動盪,所有籌謀皆會化為泡影。
他只能忍。
江尋壓下滿心焦灼,將案上所有兵器圖紙逐一折整,藏入親手打造的隱秘暗格,將火藥研製的計劃暫時擱置。
唯有靜待外人盡數離境,方能重啟籌備。
那除了火藥,還有什麼可以增強國家的兵力的,
他反覆推敲這個時代的兵器短板:現有弓具皆是直臂單體弓,射程有限、力道薄弱。若是改良為反曲弓臂,加寬弓梢、纏絲加固,能否增幅張力,射得更遠、穿透力更強?
煉鐵之法亦是關鍵。他憑著零碎記憶勾勒高爐雛形,設計鼓風機、焦炭燃爐,只要爐溫足夠,便能煉出精純鐵水,打造精銳兵器、堅固甲冑。
除此之外,還有弩機。
他依稀記得古制連弩的機括結構,扳機、望山、匣槽環環相扣,可定點精準打擊,遠比弓箭便捷穩定。只是大淵禁軍已有弩具制式,他需改良精進,造出更具殺傷力的新式連弩。
紙筆翻飛,畫了又改,改了又塗,滿紙皆是密密麻麻的推演痕跡。
良久,江尋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悵然。
他心底閃過荒誕的念頭。
若是此刻有一把熱武器,何須步步隱忍、步步籌謀?
可他身處古代,無科技加持,無現代器械,能依靠的,唯有腦中零碎的現代知識,徒手復刻古法、改良舊器。
滿桌圖紙,滿紙心血,皆是他以性命與時局對賭的籌碼。
他不知哪一項能率先成型,可他必須造出一樣。
因為他清楚,裴燼辭的隱忍與試探,終有盡頭。
此人從不會止於言語威懾,溫柔假面之下,是勢在必得的掠奪與掌控。
這日,春陽正好。
蕭崢晨起便入宮忙碌。他一早奔赴兵部,與眾將閉門議事,遣人傳信回宮:晚些歸來,無需等候用膳。
殿內無人驚擾,江尋閂上偏殿房門,靜坐窗下,潛心繪製改良弓弩的圖紙。
三張圖紙平鋪案上,脈絡清晰,構思縝密。
第一張,新式反曲弓,弧度流暢優美,加寬弓梢、纏絲加固,細節盡數標註,只為最大化蓄力增力。
第二張,四連連發弩,匣槽、機括、扳機、望山一應俱全,復刻古制、優化結構,力求射速更快、瞄準更准。
第三張,煉鐵高爐草圖,爐膛、風口、風管、風箱布局規整,是他憑記憶拼湊出的古法煉鐵雛形。
他沉浸在推演之中,渾然忘卻時辰流逝。
直到門外傳來小德子驚慌失措、幾欲破音的嗓音,驟然劃破寂靜。
「天、天元帝!您怎會驟然前來?公子正在小憩,不便見客啊!」
「無妨。」
一道低沉溫潤,卻自帶威壓的嗓音穿透門板,漫入殿內。
「不必通傳,自行探望便可。」
「天元帝萬萬不可!公子當真在歇息——」
「嗯?」
單字輕揚,不高不沉,卻帶著刺骨的冷意,瞬間掐斷了小德子所有勸阻。
廊外的爭執戛然而止。
緊接著,沉穩有序的腳步聲緩緩逼近。
噠、噠、噠。
靴底碾過青石地磚,節奏恆定,不急不緩,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人心最緊繃之處。
江尋渾身脊背驟然僵冷,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他來不及細想,幾乎是驟然起身撲向案前,一把將三張關乎性命的兵器圖紙抓起。
殿內無半點藏物之處,情急之下,他箭步沖至床榻前,迅速掀開綿軟被褥,將圖紙狠狠塞入床板與褥子的縫隙之間,抬手極速捋平被褥褶皺,抹去所有異動痕跡。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三息光景。
下一秒,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裴燼辭立在門檻處,午後暖光自他身後傾瀉而入,將他周身暈開一層朦朧逆光,勾勒出挺拔冷冽的剪影。
今日他褪去繁複帝王常服,身著一身寬鬆玄色窄袖常袍,褪去朝堂威嚴,多了幾分隨性慵懶,卻更顯迫人的侵略感。
他單手輕扶門框,眸光越過整間偏殿,精準落在剛剛從床邊站直、身形微僵的江尋身上。
「尋兒。」
一聲呼喚,熟稔自然,溫柔繾綣,仿佛是喚了千遍萬遍的至親之人,暗藏偏執的占有。
「方才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