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萬對陣四十萬,兵力上我們占優。」
「但是。」蕭崢的一句話,澆滅這份樂觀。
「大淵三十萬兵馬,北方要防天元,南方要守南疆,東方要戍海。能夠抽調出來馳援凌、景兩國的,最多十萬。」
江尋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十萬,再加凌國十五萬、景國八萬,一共三十三萬。」
「依舊少於天元四十萬。」蕭崢道,「還有一個致命問題。大淵與凌國接壤,和景國互不相連。三國軍隊想要匯合攻打天元,要長途跋涉。天元騎兵速度快,我們還在趕路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打過來了。」
江尋望著地圖上三塊國土,如同棋盤上散落的孤子,而裴燼辭,手握全盤大勢。
「而且。」蕭崢繼續說道,「天元不會坐視我們結盟。只要大淵、凌國、景國露出聯合的苗頭,裴燼辭便會搶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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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抬頭看他。
「他會先打誰?」
蕭崢指尖在堪輿圖上緩緩划過,從天元到凌國,再到景國,最後落在兩國之間最薄弱的地帶。
「他不會先攻打大淵。大淵底蘊深厚,且距離較遠,與我們開戰,便是決戰。他不會在吞掉凌、景之前,就和我們拼死相搏。」
「他會先下手,攻打實力最弱的凌國與景國,逐個吞併。等掃清兩邊,再調轉矛頭,對付大淵。」
江尋的手死死攥住案沿。
「那凌國和景國,就只能坐以待斃嗎?」
蕭崢望著他,沉默許久,伸手覆上他攥緊的手。
「孤沒有說過坐以待斃。」
「明面上締結盟約,太過顯眼,裴燼辭一定會立刻發難。」
他微微一頓。
「可若是,不擺在明面上呢?」
江尋抬眼看向他。
「殿下的意思是?」
「在商貿上深度綁定,商路互通。凌國的鹽,大淵的糧,景國的南方航路。」
「三國利益糾纏在一起,天元看見的只是通商買賣,看不見刀兵盟約。」
江尋皺起眉。
「可商貿的牽絆,擋得住鐵騎嗎?
商貿一旦形成,他難道會不知道我們在結盟嗎,」
蕭崢沉默一瞬。
「擋不住。」他坦然承認,「但可以拖。」
「多拖一日,便是一日的喘息。大淵需要時間。紅薯擴種,琉璃量產,清查田畝,推行以技易邦。等這一切鋪開,大淵,就不再是如今的大淵。」
他看向江尋。
「待到那時,孤再與裴燼辭,清算所有舊帳。」
江尋靜靜望著眼前的太子。
二十七歲的儲君,獨自一人,推演天下局勢,布下一盤前路未卜的大棋。
「殿下,你一個人扛這盤棋局,不累嗎?」
蕭崢望著他,露出一抹不同於朝堂之上的柔和笑意。
「不累。」
「有你在,便不累。」
江尋喉頭微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蕭崢掌心那幾道結痂的月牙舊痕,把自己另一隻手覆上去,將他的手牢牢裹在中間。
「殿下只管落子布局。」
「我會加快腳步,造出更多器物,謀更多計策。你執掌天下棋局,我便為你鑄造棋子。」
蕭崢眼底暗流微動,似湖底波濤輕輕翻湧,轉瞬歸於沉靜。
只吐出一個字,分量千鈞。
「好。」
窗外月色升起,偏殿燈火昏黃。
二人並肩立在案前,雙手交疊。
地圖上山河疆域靜靜鋪展,風雨將至,靜待落子。
此後數日,江尋閉門居於東宮偏殿,所有心思皆繫於一樁事上——造器。
案頭攤著厚厚一疊素紙,密密麻麻的楷書小字錯落排布,紙頁間布滿形制怪異的草圖,字字句句皆是他反覆推敲的心血。
硝石——木炭——硫磺
一硝二磺三木炭
燃點、研磨、配比、裝填
寥寥九字口訣,是他前世殘存的全部底蘊。
他本是俗世演員,不通格物,不曉化學,更非精工巧匠。多年前高中課堂上聽過的粗淺火藥原理,便是他此刻對抗亂世、保全自身的唯一依仗。
口訣爛熟於心,可背後的分寸毫釐,全然是一片空白。
比例幾何?如何碾磨成粉?怎樣混合配伍?如何安全裝填?引爆威力又是何等模樣?
一無所知。
所有未知,唯有一次次試驗,一次次摸索,方能求證。
江尋放下狼毫,指尖揉按過酸脹乾澀的眼尾,抬眼望向窗外。
秋日融融,御花園鶯啼清脆,暖風穿廊,東宮侍衛甲冑鮮亮,步履規整,世間一派太平盛景。
可只有他清楚,平靜表象之下,洶湧暗流早已漫至腳邊,步步緊逼。
天元帝滯留大淵,各國使臣齊聚京城,四方耳目遍布宮城內外。
火藥煉製動靜極大,煙火刺鼻,聲響突兀,稍有不慎,便會傳遍整座京城。一旦引起裴燼辭懷疑,便會多有曲折。
他不能賭,更不敢動。
只能等。
等諸國使臣盡數歸國,等裴燼辭離開大淵境內,他方能安心開工,潛心研製。
可在此之前,也可以找找其他增強國力的兵器。
一念及裴燼辭三字,江尋脊背驟然竄起一層涼意,指節不自覺收緊。
自壽典落幕,這位執掌天元四十萬鐵騎的帝王,便似紮根在了大淵皇宮。
日日以商議兩國政務為由入宮,在御書房盤桓半載時辰,離去時必繞道東宮,冠冕堂皇一句。
「孤順道,探望國師。」
御前侍衛不敢攔,禮部官吏不敢阻,大淵帝王亦無可奈何。
他持御賜通行金牌,享貴賓禮遇,是堂堂一國之君。強行阻攔,便是大淵失禮,落人口實,輕則兩國生隙,重則兵戈相向。
如今的大淵,暫時還未與天元帝決裂
裴燼辭恰恰算準了這一點,故而步步逼近,無所顧忌,肆意試探著他的底線,也試探著大淵的底線。
說曹操,曹操到。
裴燼辭立在偏殿門前,身姿挺拔,眸光沉沉,自上而下掃過他眉眼、指尖,溫柔表象下藏著極致的審視。
「尋兒,在忙何事?」
江尋壓下心悸,垂眸斂神,語氣平穩無波:「無事,」
「哦?」裴燼辭抬步入內,指尖隨意拂過案上紙頁,笑意淺淡,「尋兒這麼不相信朕呀?」
江尋迅速將圖紙攏入懷中,掩去所有破綻:「不過是些瑣碎小器,不值陛下矚目。」
裴燼辭看著他下意識戒備的動作,眼底深意流轉,卻未曾追問,
裴燼辭攜一碟天元特色胡餅而來,香氣清甜,是北地獨有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