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諸事交割完畢,江尋帶著江夏離開琉璃廠,往宮中返程。
走城南老街,穿過兩條巷子,正要踏上主街,江尋腳步驟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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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不是酒肆飄出來的淡酒香,是一個人渾身浸透烈酒的、嗆人的酒氣。
他抬眼,看見了陸毅。
陸毅,景國二皇子,坐在巷口小酒樓二樓靠窗位置。桌上擺著四隻空酒壺,第五壺正被他仰頭往嘴裡灌。
髮絲散亂,衣襟敞開,臉上醺紅,可眼底一片清明慘白。身子醉了,腦子卻依舊清醒。
他看見了巷口的江尋。
「國師大人……」陸毅說話含糊,舌頭被酒泡得發僵,卻依舊認出了那身素白長衫。
他抬手招呼,酒壺險些脫手:「上來,坐,我請你喝酒。」
江夏在身後低聲提醒:「大人,他喝得大醉,恐有兇險。」
「無妨。」江尋搖頭,「他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想找人說說話。你在樓下等候。」
「大人……」
「樓下等著。」
「……是。」
江尋拾級登上二樓。
整層樓,只剩陸毅這一桌。其餘客人,都被這滿身酒氣的頹態驅走。桌上五壺酒,兩碟幾乎沒動的花生,滿地空壺。
陸毅見他坐下,伸手拖過一隻乾淨杯子。
「坐。」他道,「你不喝酒,小二,上茶。隨便什麼茶都可以。」
江尋坐定,靜靜望著他。
「陸殿下。」
「別叫殿下。」陸毅擺了擺手,語氣帶著自嘲,「我算什麼殿下,」
不過是個等著亡國的皇子罷了。
一杯接一杯,酒不停往肚裡灌。
江尋沒有勸阻,也沒有離開,就捧著小二送來的茶,安靜等著他開口。
幾杯下肚,陸毅的神志稍稍清明,壓在心底的話,借著酒意終於說出口。
「江公子,你覺得天元國……如何?」
「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陸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尋臉上,眼底的醉意褪去,只剩沉沉的焦灼。
「裴燼辭,這個人。危險嗎?」
江尋握著茶杯,沒有立刻作答。
他聽得明白,陸毅不是在問天元國,是在問:裴燼辭已經威脅我,他會不會真的動手。
裴燼辭,也找過陸毅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江尋面上不動聲色。
「天元帝是何等人物,陸殿下,應當比我更清楚。」
陸毅苦笑一聲。
他又猛灌一口酒。
「國師大人,我問你一件事,你不必勉強回答我。」
他放下酒杯,直視江尋雙眼。
「你覺得,天元,斗得過嗎?」江尋指尖,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這種事,不是能提前知曉的。」得打過才知道。
「當真。」江尋語氣誠懇,「軍務兵戈,我並不懂。」
陸毅凝視他許久,看得出來,江尋沒有說謊。
可這答案,反倒讓他心往下沉。
「江公子。」陸毅再問,「那你說,如果天元攻打景國,大淵,會出兵相救嗎?」
這個問題,更加直白,也更加殘酷。
江尋垂眸,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我無法斷言大淵會如何抉擇。」
他給不了任何承諾。
陸毅臉色瞬間慘白。
不是這話太過傷人,而是,句句屬實。
陸毅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
江尋也沉默,沒有答話。
他很想寬慰對方,可前世閱歷告訴他,絕境面前,虛假的安慰,比刀刃還要傷人。
陸毅閉著眼靠坐許久,才緩緩直起身。
「江公子,多謝。你肯對我說真話。」
他撐著桌沿站起身,身子一晃。
「我走了。」
「陸殿下,喝了這麼多酒,回驛館路上務必小心。」
陸毅擺了擺手,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江尋,聲音壓得很低。
「倘若,大淵、凌國、景國,三國聯手呢?」
江尋微微一怔。
「三國一同對抗天元?」
「嗯。」
江尋沉吟片刻。
「我不敢斷言勝算。但若是三方能夠同心,總歸好過一國孤軍死扛。」
陸毅沒有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腳步踉蹌,漸漸消失在巷口暮色之中。
江尋立在二樓窗前,望著他落寞遠去的背影,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三國聯手……
可人心隔閡,疆域相隔,他們真的能夠站到一處嗎?
他不知道。
入夜,東宮。
蕭崢來得比往常早。手中還拿著一卷文書,是沈伊仟送來的查田名冊,批了一半,本打算在這裡一邊處理公務,一邊陪著江尋。
可進門便看見,江尋坐在窗下,沒有畫圖,沒有算帳,只是靜靜望著窗外,神色鬱郁。
「怎麼了?」蕭崢把文書擱在案角,走到他面前。
「遇上什麼事?」
江尋抬眸。
「殿下,回來的路上,我碰見陸毅了。」
蕭崢眉梢一動。
「何處?」
「城南一家酒樓。他喝得酩酊大醉,拉我上樓閒談。問大淵會不會救景國,還問,三國聯手能不能對抗天元。」
蕭崢聽完,沒有立刻開口。在殿內緩步走了兩圈,方才回頭。
「他跟你提起裴燼辭了嗎?」
江尋回想片刻。
「提了,」
蕭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沉定。
「裴燼辭,也見過凌霄了。」
江尋一愣。
「什麼?」
「也見過陸毅。」
「壽典遞交國書之前,他私下密會凌霄;壽典次日,便約談陸毅。」蕭崢字字清晰,「他在逼凌、景兩國站隊。」
江尋猛地站起身。
「逼站隊?」
「臣服天元,或是亡國。」蕭崢道,「國選擇站在了大元這邊。」
江尋倒吸一口涼氣。
壽典之上,裴燼辭談笑自若;轉頭,就逼迫景國抉擇,同時密會凌國
他同時布下三張網,對準凌國、景國、大淵,伺機收網。
「殿下,那我們能不能聯合凌、景兩國,一同對抗天元?」
蕭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坐下,把半卷文書推到一旁,從案下暗格取出一幅堪輿圖,平鋪開來。
「你過來看。」
江尋走上前,二人並肩立在案邊。蕭崢指尖點在地圖之上。
「大淵常備軍三十萬,凌國十五萬,景國八萬,合計五十三萬。天元四十萬。」
江尋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