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忽然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踏、踏、踏」,帶著呼嘯的風。
江尋猛地抬頭。
房門被推開,蕭崢立在門口,額角沁出薄汗,胸膛劇烈起伏。目光飛快掃過殿內,看見安然獨坐的江尋,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垮下來。
「你沒事吧?」他氣息不穩。
江尋望著他額間的汗珠、凌亂的衣襟,還有眼底尚未褪去的焦灼,鼻尖驟然發酸。
「殿下,我沒事。裴燼辭來過。」
蕭崢渾身瞬間繃緊。他快步走到江尋面前蹲下,伸手握住江尋攥成拳頭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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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碰你了?」聲音壓得極低。
「沒有。他問了我一些話,便離開了。」
蕭崢握住他的手驟然收緊。他沒有追問江尋如何作答,只是站起身,將江尋一把拉起身,緊緊擁入懷中。
不再是往日輕柔的撫頭親昵,而是實打實的懷抱。一手扣住他的後腰,一手按在他的後腦,將人牢牢按在自己懷裡,抱得很緊,仿佛怕下一刻人就會消失。
江尋沒有掙扎,臉頰埋進蕭崢頸窩,嗅到他身上冷杉混著淡淡鐵鏽的氣息。
「殿下。」
「嗯。」
「我沒事。」
「孤知道。」蕭崢的聲音在他頭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孤只是,想抱抱你。」
偏殿之內一片靜謐。
陽光穿過窗欞灑落,二人相擁佇立在天光之中,默然無言。
唯有彼此清晰的心跳,混著遠處御花園傳來的鳥鳴,緩緩迴蕩在殿內
蕭崢鬆開他時,江尋的耳尖依舊泛著薄紅。
轉頭想起今天裴燼辭來的目的
江尋語氣沉了下來,「殿下,此人極為危險。」
蕭崢定定看了他三息。
「孤知道了。」
聲音壓得很低,底下藏著的情緒,如同壓在火山口的石板,滾燙壓抑。
江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幾張宣紙,坐回窗下,提筆落墨。
「殿下,」他頭也不抬,「我們可以拿出幾樣東西,拿來和列國做交換。」
蕭崢沒有離開,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側臉。
「什麼東西?」
「琉璃燒制之法。」江尋筆尖沙沙划過紙面,「不是成品,是燒制的法子。」
「窗琉璃、溫室琉璃,大淵已經在用了,可凌國、景國,就連天元,都沒有。這些,是都需要的,但這方面對兵力提升卻沒有太大的幫助,我們就可以拿來換糧換物。」
「還有水車。」
紙上落下兩個字:水車。
「水車構造不難,一根輪軸,幾片木板,置於河中,借水流轉動,便能把低處的水引到高處。這些東西他們看估計也能看明白,未必不會仿製出來,」
蕭崢走到他身後,低頭看向他,
「冰塊與水泥,不對外授予」
「冰塊可以授。」江尋放下筆,抬眼看向蕭崢,「但水泥不行,」
「水泥用於修路築城,戰時修補城牆,屬於軍用要務,絕不能外流。」
「其他東西和糧種,給出去不會傷及大淵根基,反倒能換回我們欠缺的資源。」
他頓了頓。
「殿下,糧種可以授嗎?」
「之前出的紅薯可以,」
「用技藝換取國力。不損一兵一卒,不動搖國本,既能充盈國庫,又能多結交盟友。到那時,就算裴燼辭有意發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蕭崢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而後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
「不錯嘛,腦子轉得真快。」
江尋耳尖泛紅,有些侷促:「不過是我隨口想的。」
「不是隨口。」蕭崢把那張紙仔細折好,收進袖中,「孤拿去和戶部、工部商議。」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叮囑。
「日後外出,人手全部帶上,」
「……知道了。」
「不要在外久留。」
「知道了知道了。」
蕭崢看了他一眼,方才離去。
「江華。」
聽到叫喚,江華立馬從殿外走了進來。
江尋站起身,「叫上工部的人一起去玻璃廠,今日要把廠子移交工部。」
「是,」江華立馬走了出去,派人去通知工部的人。
旁邊的小德子一愣:「移交工部?」
「嗯。」江尋走到窗邊,拿起昨夜畫好的圖紙,「從今日起,琉璃廠歸工部管轄。所有匠人留在廠中,聽憑工部調遣。我只留存圖紙。」
小德子張了張嘴,心裡暗道:這琉璃廠是公子一手搭建起來的,就這麼交出去?
「公子,您不心疼?」
江尋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
「有什麼好心疼的。憑我一人,撐不起這麼大的局面。交給工部,有人手、有銀兩、有物料,遠比我單打獨鬥做得更好。」
他收好圖紙。
「我該去辦別的事了。」
「是什麼事?」小德子追問。
江尋垂眸,看向袖中那幾張圖。這些不是要交給工部的,是屬於他自己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自己聽得見:
「是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我在意之人的東西。」
巳時,琉璃廠。
江尋帶著江夏與兩名暗衛,出東宮往城南而去。
如今的廠門,比起三個月前氣派不少,新懸匾額:大淵琉璃監。戶部撥款,工部派人,廠房擴建三倍,兩座新窯,二十名匠人。
趙師傅守在窯前,指揮第四窯出料;周師傅在模具房,雕刻新式窗框模具。
江尋繞廠走了一圈,細看第四窯的成品。
「比第三窯要好。」他對趙師傅說,「氣泡少,通透度也高,退火時間加倍,做得很對。」
趙師傅滿臉堆笑:「江公子,您教的慢火退火,老漢已經傳給底下匠人,都說好用。」
「好。」江尋點頭,「自這一窯起,全面量產。統一規格,一尺見方,厚度三分。每一片都要達標,不許有氣泡、裂紋。」 「是,是。」
核驗完產量、看過窯爐,江尋在廠房正堂落座。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工部侍郎孫則禮到了。
孫則禮年過半百,身形矮胖,圓臉短須,步態慢悠悠,從前只管磚瓦木料,驟然接手這門新奇技藝,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一竅不通,喜的是這是天大的差事。
「國師大人。」孫則禮拱手。
「孫侍郎。」江尋起身回禮,「請坐。」
二人坐定,江尋把一摞圖紙推到他面前。
「孫侍郎,琉璃廠全部的底細,都在這裡。窯爐圖、模具圖、配方、燒制流程、退火工藝、質檢標準,一應俱全。」
孫則禮眼睛瞪得渾圓,伸手翻了兩頁,紙上滿是數字與圖示,他大半看不懂,卻明白這一疊紙分量何等之重。
「大人,這……這是全部?」
「全部。」江尋答道,「自今日起,琉璃廠劃歸工部,趙、周二位師傅,也歸侍郎調遣。」
「每日產出,窗琉璃至少五十片,溫室琉璃至少三十片。多餘貨品全部入庫,不許私自外賣。任何人想要購置,必先上報太子,得到批覆才可售賣。」
「下官謹記,一定嚴守規矩。」孫則禮連連點頭。
他看向圖紙,又看向江尋。
「大人,往後您便不再過來了?」
「會來,但不再主事。」江尋從袖中抽出另一張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