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站在洗手台前，盯著突然退回聊天頁面的屏幕，想起視頻掛斷前那一聲倉促的呼吸，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原來江赫野也有不敢說話的時候。
這個認知讓他今晚被糾纏許久的無奈消散了些，甚至再次生出一點少見的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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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繼續追問，只發了一句：
【早點休息。】
隨後放下手機，走出浴室。
套間裡仍舊只亮著桌邊那盞壁燈。
剛才的視頻讓房間短暫有了另一道呼吸和聲音，如今屏幕黑下去，四周重新安靜，桌上的文件也重新回到視野里。
沈停雲在桌前坐下。
工作手機里積了十幾條未讀消息。
財務確認了第一批賠償款的支付時間；兩個品牌仍在追問突然解約的原因；海外雜誌願意延後檔期，卻要求他的團隊在明天下午以前給出最終答覆；法務那邊還沒有找齊當年的原始郵件。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陸峋。
【聞氏集團的人下午問過港城活動方，確認你是否按原計劃出席。】
沈停雲看了幾秒，沒有回覆。
電腦里還停著那份沒有關掉的掃描件。泛黃的合同封面、模糊的舊照片，以及當年幾封措辭含糊的往來郵件被分門別類地放在文件夾里。
這些東西，他剛才一個字都沒有向江赫野提。
違約金是真的，公司安排、剩餘工作和手術計劃也是真的，他只是繞開了所有事情真正開始失控的原因。
沈停雲靠進椅背，閉了閉眼，片刻後，又睜開眼睛開始回復消息。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
沈停雲睜開眼時，胸口那陣悶痛比前幾天更明顯。
並不尖銳，只沉沉壓在左側，呼吸稍微深一點，牽扯感便順著肋骨往裡延伸。他在床上躺了片刻，等那陣不適過去，才起身洗漱。
酒店準備的早餐送到房間。
沈停雲喝了半杯溫水，吃了幾口粥。手機上，江赫野已經開始查崗。
【起床了嗎？】
隔了兩分鐘，又來一條。
【別告訴我你又沒吃早飯。】
沈停雲看了一眼桌上動了幾口的粥，回覆：
【吃了。】
江赫野這才滿意。
【我今天兩場戲，晚上可能收工早。】
【我的戲份快拍完了，導演說順利的話，後天下午就能殺青。】
【我殺青，你回來嗎？】
【別人殺青都有花有蛋糕，我男朋友總不能只隔著手機跟我說一聲恭喜吧。】
沈停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過幾秒鐘沒回，江赫野那邊已經等不住了，表情包一張接一張地往外冒。最開始還是雙手合十、抱著人撒嬌和湊過來親一口，見他始終沒有動靜，很快又變成小狗叉腰、小狗砸門，最後一隻甚至蹲在門口氣勢洶洶地磨刀。
沈停雲看著那隻小狗，唇角終於彎了一下。
他原本還想先確認行程，手指落下時，發出去的卻已經變成：
【會回去的。】
這次，那邊足足安靜了十幾秒。
隨後一連發來三隻滿地轉圈的小狗。
沈停雲眼底的笑意還沒散，按滅手機，起身換衣服。
上午拍的是品牌主視覺。
場地搭在一座改造過的舊展館裡，棚頂很高，主景是一整面深灰色金屬裝置。攝影組提前架好了三組燈，鼓風機、反光板和監視器擠在場地外側，品牌方的人圍著電腦核對昨晚剛定下來的最終腳本。
沈停雲到場時，工作人員已經全部就位。化妝師替他遮眼下時，粉撲在眼尾多停了兩下。
「沈老師昨晚沒休息好嗎？」
「還好。」
化妝師看著鏡子裡的臉，沒再多問，只把遮瑕又薄薄壓了一層。
第一組拍得很順利。
沈停雲站進主景，攝影師只簡單說了兩遍要求。他對鏡頭太熟悉，肩頸的角度、視線落點和手指的位置幾乎不需要人調整，連鼓風機什麼時候起風，都能踩准節奏。
品牌方原本預留了一個半小時，四十分鐘便拍完了大半。
換第二套衣服時，沈停雲在更衣室里站了一會兒。
那陣壓在胸口的不適始終沒完全散開，心跳也比平時亂。他解開襯衫扣子，手指停在第三顆上，等眼前短暫的模糊恢復，才繼續往下解。
服裝師隔著帘子問：「沈老師，可以了嗎？」
「可以。」
他換好衣服出去。
第二組需要拍一段動態視頻。
沈停雲從金屬長廊盡頭走向鏡頭，在指定位置停下，再接品牌方臨時加的一句台詞。腳下的軌道車跟著往後退，攝影師要求他把速度放慢一點。
第一條結束，導演看過回放：「很好，再保一條。」
沈停雲重新回到起點。
燈光調高了一檔，金屬牆面折回來的熱度罩在身上。場記打板後，他往前走了幾步，耳邊的聲音忽然遠了。軌道摩擦地面的動靜、對講機里的指令、攝影師的倒數，全被壓成模糊的一層。
沈停雲仍舊按照原來的速度往前，走到標記點時，他應該停下、轉身。
可腳底踩住標記的那一刻，胸口突然重重一緊，眼前的畫面暗了一瞬。
沈停雲抬手扶住旁邊的金屬裝置，手掌壓上去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使不上力。
「停一下。」
攝影師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過來。
現場很快安靜。
沈停雲閉了閉眼，想等那陣眩暈過去。平時只需要幾秒，這一次卻沒有立刻恢復，胸口沉得發悶，連呼吸都很難調整均勻。
站在最近處的燈光助理快步過來，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老師，您還好嗎？」
沈停雲不認識他，應該是品牌方臨時找來的當地團隊，早上才第一次見面。對方看起來年紀很輕，胸前掛著工作證，神情里已經有了明顯的不安。
「您臉色不太對，要不要先坐下？」
沈停雲下意識道：「沒事。」
話出口，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虛。
燈光助理沒有鬆手，反而回頭喊人：「拿把椅子過來。」
周圍很快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