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往事

  那是許言剛當上經紀人的第一年。

  他手裡沒有資源,也不懂多少人情規則。公司把一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新人分給他,兩個人都年輕,一個敢接,一個敢闖,靠著幾場試鏡和一部小成本網劇,硬是把路走出了一點樣子。

  許言說,「不是我替自己帶過的人吹,他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料,鏡頭感好,悟性也快,導演講一遍就知道該怎麼調整。那時候公司做過評估,只要後面的作品別出大問題,三五年內一定能起來。」

  許言頓了頓:「如果他正常留在圈裡,走到今天,不會比你差多少。」

  江赫野沒有打斷。

  「後來公司替他接了一檔綜藝,常駐沒什麼名氣,節目也不算大。錄到中間,沈停雲去做了一期飛行嘉賓。」

  那時候的沈停雲剛憑一部電影真正走紅,獎項、票房和口碑一起上來,第一次參加綜藝,節目組從導演到主持人都圍著他轉。

  那一期有個臨時遊戲環節,規則突然改了。宋栩沒參加過綜藝,沒接住主持人拋過來的梗,現場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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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也就幾秒鐘。」許言說,「沈停雲替他接了一句話,後面分組的時候又選了他。遊戲中間他安全扣沒系好,沈停雲順手替他重新扣了一遍。」

  幾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

  在現場,大概只是一個剛紅起來的前輩,看見新人下不來台,隨手幫了一把。

  可節目播出後,一切都變了。

  節目組把兩人的互動剪進預告,配上曖昧的音樂和特寫。營銷號開始發「沈停雲欽點新人」「新人全程黏著沈停雲」,緊接著有人扒宋栩的學校、家庭、經紀公司,認定他能參加節目是靠沈停雲的關係。

  「他那時候才拍過兩部戲,連個像樣的粉絲團隊都沒有。」許言聲音很平,「沈停雲剛紅,外面盯著他的人太多。喜歡他的、討厭他的、想蹭熱度的,全衝著那一期節目來了。」

  有人罵宋栩倒貼,有人說他故意賣慘騙沈停雲照顧,還有人逐幀分析兩人的眼神和動作,編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關係。

  起初宋栩還會解釋。

  後來他不敢再打開手機。

  「公司讓我趁熱度炒。」許言扯了下嘴角,「我那時候也蠢,還真以為黑紅也是紅,等下一部戲播了,大家自然會看見他的能力。」

  可那部戲沒有等到播出。

  品牌怕爭議,臨時撤了合作;已經談好的角色要求重新試鏡;劇組擔心沈停雲的團隊介意,也開始和宋栩保持距離。

  沈停雲那邊很快聯繫節目組撤了相關熱搜,也要求刪掉過度剪輯的花絮。

  可消息一撤,外界又開始猜是不是兩人鬧翻了,是不是沈停雲嫌新人糾纏,親自下場切割。

  「他說什麼都沒用。」許言低聲道,「不說,被罵倒貼;解釋,被說欲蓋彌彰;沈停雲那邊幫忙壓消息,又有人說他得罪了沈停雲。」

  江赫野眉心慢慢蹙起:「後來呢?」

  「後來他病了。」

  許言說得很輕。

  長時間失眠,驚恐發作,不敢見人,也不敢面對鏡頭。最嚴重的時候,只要有人在身後叫他的名字,他就會立刻回頭看是不是又有鏡頭在拍。

  公司給他停了工作,許言陪他看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醫生。

  最後,他還是退圈了。

  「他離開以後,再也沒演過戲。」許言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最開始還會問我,有沒有導演記得他。後來連電影都不看了。」

  休息室里靜得只剩空調送風的聲音。

  江赫野坐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許言抬眼看他:「我知道那件事不能全怪沈停雲。」

  那時的沈停雲也剛紅,他第一次參加綜藝,大概也不懂節目組會怎樣利用他的反應,也沒料到隨手替一個新人解圍,會被剪成鋪天蓋地的話題。

  事情發生後,他已經儘快讓團隊處理。

  可輿論滾起來以後,誰也沒能真正把它停住。

  「也許他當時只是心軟。」許言說,「也許他確實挺欣賞那個新人,想順手照顧一下。他沒有害人的意思。」

  「那你為什麼還怪他?」

  許言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每次看見他,就會想起那期節目。」

  也會想起那個新人坐在診室外面,戴著帽子和口罩,一遍遍問他,沈停雲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在蹭熱度。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分量就是比別人重。」許言看著江赫野,「他以為自己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是突然被推到所有人的目光里。」

  江赫野聽懂了。

  「所以你不是覺得沈停雲會害我。」他說,「你是怕當年的事再發生一次。」

  許言沒有否認。

  「你和沈停雲差得太遠。」許言道,「咖位、作品、圈子,全都不在一個位置上。他多看你一眼,別人就會問你憑什麼。等他哪天把目光收回去,別人又會問你是不是被他丟了。」

  「宋栩承受不住的東西,你未必就承受得住。」

  江赫野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言哥,那件事不是你的錯。」

  許言神色微頓。

  「但也不能算在沈停雲身上。」江赫野繼續道,「你那時候是新人,他也是。真正把人往死里逼的是節目組、公司和那些拿著幾秒鐘畫面編故事的人。」

  許言臉色淡下來:「你倒替他摘得乾淨。」

  「我沒替他摘。」江赫野說,「如果當時他處理得不夠好,該算他的部分就算他的。但不能因為他當年伸過一次手,就認定他以後對誰好,都會害了誰。」

  許言盯著他:「你覺得自己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江赫野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靠近他會有什麼後果。真有人罵我,我有嘴,也有團隊。作品不夠,我就繼續拍。」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向仍舊安靜的手機。

  「何況這次不是他順手照顧我。」

  許言問:「什麼?」

  江赫野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是我們在談戀愛。」

  許言閉了閉眼,又開始頭疼。

  江赫野卻沒笑多久。

  「但你有一點說得對。」他道,「他現在做的每個決定,分量都很重。」

  重到沈停雲只是替他撤掉幾句不合適的宣傳口徑,外面就會猜他是不是偏心;重到兩個人一旦被綁在一起,他所有的成績都可能變成沈停雲給的。

  也正因為這樣,沈停雲才會一遇到事情就急著把他摘出去。

  江赫野垂下眼,指腹輕輕蹭過手機邊緣。

  「可他不能因為怕我承受不住,就連問都不問我。」

  許言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