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敘川卻像是沒察覺他眼底的譏誚，繼續說：「我承認，我有時候做事不夠好看。但這個圈子本來就不是靠好看活下來的。你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你足夠乾淨，是因為有人替你把不乾淨的東西擋在外面。」
他停了一下，甚至用可以稱得上虔誠的語氣繼續道：「我願意繼續替你擋。」
沈停雲安靜地看了他很久。
聞敘川終於把那句話說得更明白了一點：「停雲，別再把我推開了。」
他的語氣不算激烈，甚至仍舊體面，可那種體面里含著一種上位者才有的自信。仿佛他肯低頭說出這句話，已經是莫大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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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回到以前。」聞敘川說，「公司也好，項目也好，你身體的事也好，我都可以安排。你不用一個人硬撐，也不用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身上。」
沈停雲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徹底冷下來。他看了聞敘川很久，忽然說：「溫總，你一直說當年是你幫我，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幫助。」
沈停雲繼續道：「我出演項目，你們公司拿發行收益；我配合宣傳，你們拿獎季聲量；我去海外電影節，配合你們談版權、談片單、談後續合作。哪一次沒有白紙黑字的合同？哪一次不是公司幾個層級反覆開會，法務、財務、項目部門來回核算，最後才定到紙面上？」
聞敘川臉色慢慢變得難看。
沈停雲看著他：「現在怎麼成了你單方面幫助我？」
聞敘川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公司有自己的規章流程，但可選擇的藝人很多，為什麼偏偏選你，你有沒有想過？」
沈停雲說：「因為我商業表現最好。」
聞敘川眉心皺起。
沈停雲語氣沒有起伏：「請你以後不要再把正常商業合作說成私人恩情。你們從我身上拿到了該拿的利益，我也完成了合同里該完成的工作。大家各取所需，談不上誰欠誰。以前是我念舊情，沒有強調過，但以後再這樣說，我會聯繫公司法務部。」
聞敘川聲音沉下來：「你一定要把帳算得這麼清楚？」
「是你先把帳算到我面前。」沈停雲說，「我只是提醒你，帳不是這麼算的。」
聞敘川盯著他，眼神里那層溫和終於淡了下去。
沈停雲繼續說：「還有你說的以前，吃飯、看展，那些在我這裡只是正常社交。工作上的往來是工作，項目上的合作是合作，我從來沒有給過你別的承諾。」
這句話落下，聞敘川的臉色徹底冷了。
沈停雲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所以，不要再說回到以前。我們之間沒有你以為的那個以前。」
聞敘川低聲道：「沈停雲。」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他。
那三個字從齒間壓出來，帶著一點終於壓不住的怒意。聞敘川坐在那裡，臉上仍舊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可指節已經在扶手上收緊，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沈停雲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這份冷靜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聞敘川苦心維持的從容。
下一秒，聞敘川忽然伸手，把放在一旁的文件袋拿起來，重重扔到茶几上。
紙頁從沒有封口的袋口滑出來，散了幾張，一張舊照片和一份舊合同複印件。
聞敘川盯著他，聲音比剛才更沉：「你現在當然可以把帳算得清清楚楚，什麼都講得漂亮。」
他往前傾了一點，眼底那層溫和徹底不見了：「那這個呢？」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聞敘川一字一句道：「換角、撤稿、醫院記錄，還有那幾封郵件。你要不要也一項一項，拿給你的法務算一遍？」
沈停雲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聞敘川看見了，像終於找回了一點主動權，語氣反而壓低：「停雲，你明白的。你第一座真正重要的獎，是從這部戲開始的。有人會說你是天才，也有人會說，你只是剛好坐上了別人空出來的位置。」
沈停雲垂眼，看著那幾張從文件袋裡滑出來的紙。
舊照片壓在最上面，畫質模糊，邊角泛白。照片裡的自己很年輕，站在夜色里，什麼都還不懂，卻已經被某隻手輕輕往前推了一步。
那部戲，那一年，那個雨夜，頒獎台下刺眼的燈光，還有後來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很短地從記憶深處翻上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沈停雲很快抬眼，臉上那點極輕的波動已經收乾淨了。
「你拿這些來找我，是想證明什麼？」他問。
聞敘川看著他。
沈停雲聲音很平：「證明我不乾淨？還是證明當年你也不乾淨？」
聞敘川眼神微變。
沈停雲沒有看茶几上的文件，只看著聞敘川：「如果你覺得這些東西能讓我聽你的安排，那你想錯了。」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冷：「如果你只是想提醒我，過去有些帳沒有算清楚，那也不用你提醒。我記得。」
辦公室里安靜得像被抽掉了空氣。
聞敘川很久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點笑意一點也沒到眼底：「你現在把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撇的這麼幹淨，是因為江赫野？」
沈停雲說：「是因為我不欠你。」
聞敘川眼神終於沉下去。
沈停雲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語氣平靜：「送客。」
聞敘川站在原地沒有動。
沈停雲看著他：「聞總，我今天也給你留了體面。」
聞敘川靜了幾秒，終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你會來找我的。」
沈停雲沒有應。
聞敘川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打開時，外面的走廊安靜得有些過分。
邵衡站在離門口幾步遠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是正準備過來匯報工作。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神色很快恢復如常：「聞總。」
聞敘川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邵衡側身讓開。
等聞敘川走遠，他才重新看向辦公室半開的門。裡面茶几上的文件還沒有收，幾張紙散在桌面上，最上面那張舊照片的邊角露出來一點。
邵衡的視線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