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看著他依舊沒說話。
江赫野沒敢看沈停雲的眼睛，盯著前排椅背，繼續認真分析：「最後那場夜渡也挺好。船不一定是船，可能是選擇。沒上船，也不一定是沒走，可能是心裡已經走了。」
他越說越覺得離譜，耳根慢慢熱起來。
可話已經開了頭，只能硬著頭皮收尾：「反正……我覺得挺有後勁的。」
前面的觀眾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影廳里空下來，只有保潔阿姨在門口等著收拾。銀幕上的工作人員名單還在往上滾，白色字幕落在江赫野肩側，照得他睫毛下方一片很淺的陰影。
他明明不喜歡，又不想在沈停雲面前露怯，於是認真地把自己能抓住的東西一點點拼起來。顯得笨拙，又有點好笑，卻沒有半點敷衍。
江赫野說完等了半天，沒等到評價，終於忍不住轉頭：「我說得不對嗎？」
沈停雲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有一瞬間，幾乎想抬手碰一下江赫野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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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前排還有人，過道里響著腳步聲。影廳的燈已經亮了，門口站著等清場的工作人員。
沈停雲最後只是移開視線，站起身：「走吧。」
江赫野怔了一下：「哦。」
他們沒有跟著人流從正門出去。
江赫野應該是提前看過路線，帶沈停雲從側門下樓。影院側門連著一條窄巷，牆面上貼著幾張近期熱映的電影海報，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過一點雨，地面濕著，路燈照下來，水窪里晃著一層很淺的金色。
剛散場，巷口有幾個觀眾沒走，站在影院招牌下低聲聊電影。有人舉著手機拍那塊老舊霓虹牌。
江赫野腳步頓了一下。
沈停雲察覺到，抬眼看他。
江赫野沒有說什麼，只把帽檐壓低一點，往旁邊錯開半步，和他拉出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從巷口經過時，有兩個年輕女生正好迎面走來。其中一個一直盯著江赫野看，錯身而過後還忍不住頻頻回頭。
江赫野像是沒發現，語氣很自然地把話題拐回電影上：「所以我剛才那段影評怎麼樣？」
沈停雲看了他一眼。
江赫野問得很坦蕩，眼底卻亮著一點等待誇獎的意思。
沈停雲安靜了兩秒，沒有立刻回答。
他剛才看起來坐得端正，神色也專注，像是全程都沉浸在劇情里。但實際上，後半段他幾乎沒有看進去。男女主角到底在哪一場和好，又在哪一場分開，他現在已經記不太清了。
江赫野等了半天沒等到評價，自己先接上：「還行吧？我覺得我現在也算入門了。雖然他們一會兒好一會兒吵架這個事，我還沒完全理解劇情設計的藝術性，但大概能摸到一點門道。」
沈停雲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
江赫野立刻來勁：「你看，我就說我有悟性。」
沈停雲頓了一下，然後聲音很輕地說：「嗯。」
身後那兩個女生停了下來，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確認。下一秒，有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江赫野輕輕往旁邊移了一步。
這個角度剛好擋住沈停雲的側臉，也擋住了那道隨意掃過來的鏡頭。江赫野仍舊看著前方，姿態鬆弛，像只是無意間調整了一下走路的位置。
停雲看著他的側臉。
江赫野擋得很自然，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他還在繼續往前走，嘴上甚至接著剛才那個話題，低聲說：「不過我覺得那個男主角也挺彆扭的，有話不說，非等船開了才追。」
他語氣挺正經，是真的很在意自己有沒有說到點上。
沈停雲忽然有點想笑。
他很少有這種感覺，心口先輕輕跳了一下，隨後一點很陌生的、發熱的情緒從胸腔里浮上來，幾乎不給人反應的餘地，壓都壓不住。
江赫野這個人，好像天生不會掩飾，怎麼做都很明顯。
很笨。
也很招人。
沈停雲垂下眼，藏在口罩後的唇角卻沒能完全壓住。
他想起車上那條毯子，想起影廳台階上江赫野拉住他時掌心的熱，也想起那雙壓不住擔憂的眼睛。那些細小的東西一件一件堆起來，堆到此刻，忽然就變得有些要命。
胸腔里的跳動變得很清晰。
一下，又一下。
沈停雲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心跳壓下去，聲音平靜：「走吧。」
江赫野偏頭看他：「回去了？」
「嗯。」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只有舒緩的音樂。
江赫野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晚已經做得夠多，於是乖乖收住了性子，認真開車。
沈停雲膝上還蓋著那條毯子。
路燈從車窗上一道一道掠過去，落在江赫野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他手指修長，腕骨利落，偶爾打方向時，小臂線條在袖口下繃一下，又很快放鬆。
沈停雲看了幾秒，移開視線。
沒過多久，又看過去。
江赫野沒有發現，他正專心看路，偶爾在紅燈前停下，指尖輕輕敲一下方向盤。那種克制很明顯，顯得整個人意外的沉穩收斂。
車駛進雲璽灣地庫時，已經快十二點。
江赫野把車停在電梯廳附近，熄火。地庫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通風系統的低聲嗡鳴。
車內暗下來。
江赫野解開安全帶，轉頭看沈停云：「到了。」
沈停雲沒有立刻動，他垂眼，看見自己膝頭那條毯子。柔軟的織物被他蓋了一路，邊緣壓出一點淺淺的褶皺。
沈停雲心口那點剛壓下去的跳動，又輕輕撞了一下。
江赫野真的退回去了，他每一步都在靠近，又每一步都停在界線外。
沈停雲拿起口罩戴上，又把毯子折了一下，遞過去：「這個。」
江赫野立刻傾身來接：「放後面就行。」
車內空間太窄了，毯子邊緣擦過兩人之間，沈停雲剛要收手，耳側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他動作停住。
口罩帶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勾到了江赫野袖口的金屬表扣上。江赫野也發現了，立刻低頭：「別動。」
沈停雲果然沒動。
車裡光線很暗，江赫野一手拿著毯子，一手小心去解那根細細的口罩帶。他低頭時靠得很近，呼吸落在沈停雲耳側。
沈停雲的手指搭在座椅邊緣，慢慢收緊，他聲音比平時要低一點，問道：「好了沒？」
「快了。」江赫野也壓低聲音，「別急。」
口罩帶子繞得有點緊。江赫野怕扯疼他，動作很輕。沈停雲耳側被那點細微的拉力牽住，只能微微偏過頭配合。
就在江赫野終於把帶子從表扣上挑出來的一瞬，車外有車燈掃過來。
江赫野下意識抬眼，沈停雲眼睛被燈光刺到，蹙眉轉過頭，兩個人的距離猛然拉近。
很輕的一下。
沈停雲的口罩，碰到了江赫野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