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電影

  江赫野喉結動了一下,往旁邊讓開半步:「慢點。」

  這兩個字說得很低,幾乎要被影廳里的聲音蓋過去。

  沈停雲卻聽清了。

  他從江赫野身邊走過去,坐進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毯子還留在車上,可剛才被江赫野握過的那截手腕,卻像還殘著一點溫度。

  江赫野在他旁邊坐下,把水放進杯架里,又把那盒薄荷糖放到兩人中間。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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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影廳徹底暗下來。

  正片開始了。

  《南岸夜渡》是一部很典型的老派文藝片。

  故事很簡單,簡單到幾乎可以用兩三句話概括。兩個年輕人在一座南方港城裡重逢,白天各自謀生,夜裡在碼頭邊見面。一個想離開,一個捨不得走。船票買了又退,行李收了又拆,雨下了整部電影,最後誰也沒有真正說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沈停雲以前很偏愛這一類電影。

  它不靠強情節推著人往前跑,人物的每一次沉默、回頭、停頓,都要演員自己托住。情緒不能多一寸,也不能少一分。鏡頭貼得那麼近,眼神一空,整場戲就塌了。

  這種戲很難演,但很容易被看見。

  沈停雲最早拿獎的那幾年,演過很多類似的角色。擰巴、克制、沉默,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只露出一層很淡的潮濕。他擅長把那些細碎的、難以言明的東西壓在眼底,所以很多導演都喜歡找他演這樣的人。

  可今天,他罕見地沒有完全看進去。

  銀幕上,男女主角在街角避雨。上一場他們還並肩坐在小飯館裡分一碗熱湯,這一場又忽然吵起來。女主角問男主角為什麼從不說實話,男主角低頭抽菸,半天只說了一句,雨太大了。

  江赫野坐在旁邊,帽檐壓低,口罩摘了,一隻手搭在膝頭,目光始終落在銀幕上,看起來很認真。

  只是在男女主角第三次毫無預兆地冷戰時,他的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沈停雲餘光掃過去,正好看見他那點困惑。

  江赫野是真的沒看明白。

  他不理解這兩個人為什麼明明在意,卻非要把話說得那麼繞;也不理解為什麼上一秒還像要擁抱,下一秒就能隔著一條街互相沉默。他只能繼續往下看,像是打算憑意志力把劇中人那些九曲十八彎的心思硬啃下來。

  沈停雲唇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銀幕上的雨聲持續不斷,影廳里的觀眾寂靜無聲。

  他本該順著電影走下去,可思緒卻慢慢散開——

  如果自己有變動,那公司啟動後的運轉資金、完片擔保、發行保底、院線排片,還有那幾份簽下去時連陸峋都沉默了很久的對賭條款。

  可一旦觸發,賠掉的不會只是帳面上的錢。新公司剛鋪開的製作線、已經談到最後一步的發行合作、籌備了很久的項目,還有陸峋替他壓住的所有退路,都會被拖進同一張網裡。

  還有手術。

  殺青後的時間,術前檢查,徐承禮那邊的安排。最壞的情況,陸峋已經做過預案,但還遠遠不夠。股權、簽字權限、資金流向、項目承接、他和江赫野之間所有可能被外界連成一條線的合作關係,都要提前拆乾淨。

  沈停雲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緊。

  銀幕上,男主角終於追到碼頭,女主角卻沒有上船。兩個人隔著雨幕站了很久,誰也沒有往前一步。

  江赫野看得更認真了。他大概仍然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情緒。銀幕的光落在他臉上,一陣亮,一陣暗。那張平時太鮮活的臉在影廳里安靜下來,反而顯出一點少見的耐心。

  沈停雲把視線收回來,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想一件很危險的事。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拒絕,自己要先做完哪些準備。

  要把哪些合同切開,哪些口徑壓住,哪些關係清理乾淨。要讓江赫野的事業離自己遠一點,再遠一點,遠到即使有一天他身上的病、他的退場、他的過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舊事一併翻出來,也不能把江赫野拖下水。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自然,自然到沈停雲甚至過了幾秒,才察覺自己已經順著它往下想了很遠。

  他垂下眼,指腹輕輕按住扶手邊緣。

  荒唐。

  電影裡的兩個人還在沉默。

  江赫野忽然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被某個劇情帶進去了一點。沈停雲側眸看過去,正好看見他眼睛裡的光。

  電影結束時,影廳里的燈慢慢亮起來。

  片尾音樂還沒完全停,前排已經有人低聲交談,椅背發出輕微的響動。觀眾陸續起身,沿著過道往外走,幾個人還在討論最後那個長鏡頭到底是什麼意思。

  江赫野也還沒從劇情里走出來,一邊思考一邊慢悠悠地把口罩重新戴上。

  角落裡兩個人都沒有起身。

  沈停雲靠在椅背上,帽檐壓得很低,視線落在已經亮起的銀幕上。

  江赫野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警鈴大作,他很怕沈停雲下一句問他,這部電影怎麼樣。

  他也不是完全沒看進去,就是看得很累。

  那兩個人明明有話可以直說,偏偏每句話都要繞三道彎。剛才還一起等船,下一秒又隔著雨幕誰也不看誰。江赫野看得雲裡霧裡,幾次都想問為什麼,又怕顯得自己沒品味。

  要命的是,旁邊坐著沈停雲。

  這人是拿獎拿到手軟的電影演員,估計隨便掃一眼都能看出鏡頭調度、表演層次和人物暗線。江赫野覺得自己要是說一句「挺好看的」,大概率會像沒寫作業還硬答題的學生。

  於是沈停雲還沒問,他先開口了。

  「我覺得……」江赫野清了下嗓子,「這個片子其實重點不在劇情。」

  沈停雲側眸看他。

  江赫野硬著頭皮繼續:「它主要拍的是一種狀態。就是,人想走,又走不了;想說,又說不出來。」

  沈停雲沒說話。

  江赫野心裡更沒底了,只好繼續往下編:「還有雨。雨不是單純的天氣,它應該是……一種情緒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