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還有一個長盒。
盒子外觀很素，深灰色，沒有誇張的標識，只在邊角壓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紋章。沈停雲打開，裡面躺著一支鋼筆。
黑色筆身，筆帽有一圈極細的銀線，筆尖在燈下泛著溫潤的金色。筆帽內側有一串手工編號。
沈停雲把筆拿起來，分量沉在指間，重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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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赫野一直在仔細看他的表情，不動聲色鬆了口氣，笑著說：「我媽說，你以後開公司，總要簽很多字。她本來想送點別的，又覺得太俗，最後挑了這個。」
沈停雲看著那支筆，過了幾秒才說：「替我謝謝阿姨。」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
沈停雲早上起來後，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出道後這麼多年，難得有閒下來的時候，竟然一時間不知道做些什麼。
在偌大的家裡轉了幾圈之後，又回到影音室隨便放了一部老電影。
窗簾拉得很嚴，房間裡只剩下屏幕的光。他盤膝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起初還看得進去，後來漸漸走了神。電影裡的對白聲壓得很低，明明暗暗的光落在他臉上，他垂著眼，很久都沒有動。
下午四點多，手機震了一下。
沈停雲被震動聲吵醒，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地毯上睡著了。電影早就結束了，屏幕停在片尾菜單，光線安靜地鋪在牆面上。
他緩了一會兒，才伸手拿過手機。
江赫野：昨晚那本場刊里有《南岸夜渡》，今晚剛好有修復版復映，我搶到了兩張票，你要不要去？
過了幾秒，又發過來消息——
江赫野：你要是沒空就算了
房間裡很安靜，大屏幕散發著幽幽的光，沈停雲指腹在手機邊緣停了一會兒，才點開輸入框。
沈停云：哪家影院？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幾乎立刻顯示正在輸入。
江赫野：人應該不多。
江赫野：座位在最後一排靠邊。
沈停雲回：好。
對面安靜了幾秒。
江赫野：那晚上見，我開車接你。
晚上九點，江赫野在雲璽灣地庫等到了沈停雲。
沈停雲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外面套了件深色大衣，從電梯廳那邊走過來，走近後徑直拉開副駕車門坐進來。
江赫野眼睛亮亮的，他自己大概沒察覺，連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都收緊了一點，面上卻還努力端著，聲音壓得很輕：「沈老師。」
沈停雲上車後繫上安全帶，把口罩摘下來：「抱歉，等很久嗎？」
「沒有！」江赫野輕咳一聲，「我也剛到，那我們出發吧。」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夜色里的主路。暖風溫度適中，車內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江赫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往后座摸了一下，拿出一條疊好的毯子遞過來。
「冷嗎？」他說，「冷的話蓋一下。」
沈停雲本來想說不用，車內溫度其實很舒服。
窗外夜色從車窗上滑過去，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外面的城市還在照常運轉，車裡卻安靜得只剩下導航很低的提示音。
沈停雲停了兩秒，最後沒有拒絕：「謝謝。」
江赫野笑道：「不客氣。」
沈停雲把毯子展開，蓋在膝頭。
柔軟的織物落下來時，車內那點舒適的溫度好像一下有了實感。
他忽然不太想再把自己從這種溫暖里抽出去。
海桐路那家影院藏在老街盡頭。
車開進去時，街邊的店鋪已經關了大半，只剩幾家咖啡店和小酒館還亮著燈。影院門面不大，招牌是舊式霓虹字，邊緣有一點暗。
江赫野把車停到旁邊的小停車場，兩人一前一後下車。
沈停雲重新戴好口罩，把帽檐壓低。江赫野看了他一眼，也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拉了拉。
兩個人並肩走進去，江赫野去自助機取票，又到櫃檯買了兩瓶水和一小盒薄荷糖。大概是想買爆米花，手都已經伸過去了，又硬生生拐回來，只拿了那盒糖。
沈停雲坐在大廳角落等他。
影院大廳里人不多，三三兩兩站在海報前低聲聊天。沈停雲全副武裝地坐在陰影里，倒是很不顯眼。
江赫野回來時，把水放到他手邊，又把薄荷糖推過去。
「看這種片吃爆米花有點吵。」他說，「這個聲音小。」
沈停雲看了一眼那盒糖：「你還挺講究。」
「我這是尊重電影。」江赫野一本正經地說。
他們一直待到開場前兩分鐘才檢票進去。
二號廳已經暗下來了，銀幕上放著修復版預告，光影在座椅靠背上一閃一閃。影廳很小但是很乾淨，空氣里有一點老影院特有的味道，混著地毯、木扶手和放映機散出來的暖意。
江赫野走在後面，壓低聲音：「最後一排。」
沈停雲點了下頭。
他們沿著側邊過道往上走。廳里燈光已經降到很暗，只剩地面兩側一排細小的指示燈。沈停雲一手拿著水，另一隻手扶了一下座椅邊緣，走到倒數第二排時，腳尖忽然絆到台階邊。
身體短暫地失去平衡。
下一秒，江赫野伸手拉住了他。
動作很快。
江赫野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穩得驚人，另一隻手幾乎同時扶到他身側，沒有碰得太重，只是把他整個人往回帶了一下。
沈停雲撞進一片溫熱的氣息里。
影廳里銀幕的光正好暗下去，四周一瞬間只剩輪廓。江赫野站在矮一級台階上，肩背擋住過道盡頭那點微光，小臂繃出清晰的線條，掌心隔著袖口貼著沈停雲腕骨。
很熱。
也很有力。
沈停雲聽見自己的心跳重了一拍。
江赫野低聲問：「絆到了？」
沈停雲穩住身體，抬眼看他。
距離太近了。
江赫野的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黑暗裡，那雙眼睛比平時更亮，緊緊看著他，裡面那點擔心壓得很低，卻沒藏住。
沈停雲的手腕還被他握著。
江赫野像是才意識到，立刻鬆開一點，聲音更輕：「抱歉。」
沈停雲沒有立刻把手抽回來。
銀幕上預告片切過一片雨夜，藍灰色的光掃過他們之間，短暫照亮江赫野垂下的睫毛和緊繃的下頜。
過了半秒，沈停雲才說：「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