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車停在一座老洋房外。院門很小，門口沒有醒目的招牌，只在一側牆上嵌著一塊很小的銅牌，銅牌被樹影遮了一半，燈光一照，才隱約看出店名。
江赫野下車時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有兩棵很老的梧桐，枝葉在冬天落得差不多，只剩下乾淨的枝條。小樓外牆是舊磚，窗框漆成深綠色。一個穿深色制服的經理出來，低聲叫了句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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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把車鑰匙交給泊車的人，語氣平靜：「還有包間嗎？」
經理立刻說：「有，還是樓上小間。」
兩人被帶上二樓。
包間不大，一扇窗對著院子裡的樹，桌上只放了一瓶白梅枝。
江赫野進門後把外套脫了，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裡面穿著一件很簡單的灰白衛衣，領口被外套壓出一點摺痕。服務員進來倒茶，他坐下時順手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
沈停雲的視線停了一瞬。
江赫野的手臂線條很利落，年輕，乾淨，手背上筋絡微微浮起。腕骨下方那塊表被袖口半遮住，隨著他接過茶壺的動作閃了一下光。
「你熱嗎？」沈停雲問，「我讓他們把溫度調低一點。」
江赫野愣了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子，笑了：「還好，沒事。」
他沒多解釋，接過服務員手裡的茶壺，先給沈停雲燙了杯，又把第一道茶倒掉，重新續上，把那隻白瓷杯輕輕推到沈停雲右手邊。
沈停雲垂眼看了一下。
杯口熱氣很輕，散在燈下。
服務員遞來菜單，沈停雲認真點了菜。江赫野在旁邊聽著，偶爾回一句「這個可以」「我都行」，比平時安靜許多。
等服務員退出去，包間裡終於徹底靜下來。
沈停雲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為什麼會去地庫？」
江赫野抬眼，指了指沈停雲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紙袋，誠實道：「給你送這個。到的時候你家沒亮燈，樓棟門禁也沒人接。我就在你那棟樓下等了一會兒。」
雲璽灣業主之間可以進小區公共區域，但不同樓棟的入戶電梯和住戶樓層各自獨立。江赫野進得了上不了沈停雲那一層。
「後來樓棟禮賓說，看見你的車牌進了地庫。」江赫野停了一下，「我想著你既然回來了，樓上應該很快亮燈。但我又等了幾分鐘，還是沒動靜。」
他說得很隨意：「怕你遇到什麼事情，就下去看看。」
沈停雲沒有立刻說話。
江赫野這句話說得很輕，甚至沒帶什麼其他的意思。可正因為這樣，反而像一根很細的線，悄無聲息地勒住了沈停雲心口。
他垂眼看著杯中浮開的茶色，過了幾秒才問：「等了多久？」
江赫野笑了下：「沒多久。」
沈停雲抬眼看他。
江赫野只好改口：「十幾分鐘吧。」
沈停雲抿了抿唇。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隨後亂意慢慢漫開。他一時分不清那是什麼，感動、心軟、心虛，還是更深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細想的東西。
於是他沉默下來，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好在江赫野只顧著低頭喝茶了，沒注意到他這一瞬間的紛亂。江赫野指了指沈停雲放在椅子上的紙袋：「要不要拆開看看？」
沈停雲順勢伸手拿過來，出於禮貌問了一句：「現在拆，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江赫野立刻擺手，「你拆開看看。」
他說得隨意，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前傾了一點，眼睛也亮著，明顯在等沈停雲的反應。
沈停雲看了他一眼，低頭拆開封口。
紙袋裡有兩個盒子。
上面那個薄一些，被一層米白色的軟紙包著，邊緣系了一根很細的深綠色絲帶。沈停雲他拆開軟紙。
裡面是一本保存得很好的電影節舊場刊。
封面不是嶄新的，紙張邊緣有一點極輕的泛黃，可沒有折角，也沒有污漬，顯然被人很仔細地收著。場刊封面上印著很多年前一屆電影節的主視覺，翻開內頁，其中一頁夾著一張透明護頁。
護頁下面，是沈停雲幾年前的一張劇照。
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樣沉靜，眉眼比此刻更冷，也更鋒利，穿著一件舊襯衫站在雨里，側臉被路燈照出很薄的一道光。旁邊的文字介紹簡短而鄭重，寫著影片名、導演名，以及他的名字。
沈停雲看了很久。
江赫野原本還等著他開口，見他不說話，聲音也不自覺放輕了：「我媽說，這是她以前去電影節的時候買的。那時候你還沒現在這麼難見，她本來想排隊要簽名，結果沒排上。」
沈停雲低聲說：「這太貴重了，也很難得。」
江赫野立刻替梁女士轉述，「她說，場刊放在她那裡也是放著，給你可能更合適。」
沈停雲指腹停在場刊邊緣。
扉頁上印著那一年電影節的主視覺，色彩已經不算鮮亮，卻被時間壓出了一種很安靜的厚度。
他低頭看了片刻，再抬眼時，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和他平時禮貌性的弧度不太一樣。
沈停雲大多數時候笑得很輕，像是出於分寸和教養，淺淺一層，很快就收回去。可這一刻，他眼尾先彎起來，唇角也真正揚開，整張冷淡的臉像被燈光慢慢照透，原本清冷的眉眼一下有了明亮的溫度。
江赫野看得一愣。
沈停雲看著他，說：「謝謝，我很喜歡。」
江赫野喉嚨里那口茶差點沒咽下去，猛地嗆了一下。
他偏過頭咳了兩聲，耳垂卻很快紅起來，連脖頸邊都浮了一點熱意。
沈停雲微怔，體貼問道：「怎麼了？」
「沒。」江赫野立刻擺手，視線卻不敢再往他臉上落，只盯著桌上的茶杯，聲音都比剛才低了半拍，「這……這有什麼。」
說完又覺得太敷衍，趕緊補了一句：「你喜歡就行。」
沈停雲看了他一會兒，心念突然輕輕一轉。
原來還在啊……
他重新低下頭，把盒子從紙袋裡取出來，唇邊卻又牽起一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