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是被熟悉的痛感驚醒的。
最開始只是胸口左側一點悶,像有人隔著骨頭按了一下。他在半夢半醒里皺了皺眉,想翻身,下一秒那點悶意忽然往裡收緊,疼得他呼吸停了半拍,瞬間驚醒。
視線里一片暗,眼罩壓在眼前,阻礙任何可能的光亮。沈停雲沒有立刻摘,在黑暗裡慢慢吸氣,手指按住左側胸口偏下的位置。
又來了。
熟悉又讓人厭惡的痛感。
最近發作的比之前要頻繁,疼法也變得不太一樣,不再只是牽扯或鈍痛,偶爾會像細針從裡面往外扎,短促,尖銳,讓人一時分不清是胸腔在疼,還是心臟被連帶著拖了一下。
經歷的次數多了,他甚至有些樂觀的想,人體構造真的很神奇。疼的次數越多,居然忍痛的能力都變強了很多。
沈停雲閉著眼,在床上緩了十幾分鐘。等那陣最尖銳的疼慢慢退下去,只剩一層悶重壓在胸口,才伸手摘下眼罩。
床頭燈被他按亮,暖光一下鋪開,房間仍舊安靜得沒有半點人氣。
這種時候他會覺得有一點寂寞,在沒有緊湊行程的時候,會放縱自己沉溺在這種情緒里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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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沈停雲坐起來,額角有一點汗。他從床頭摸到水杯,杯子已經空了,他掀開被子下床。
客廳那盞落地燈還亮著。
他走出去,腳步很慢,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水溫沒調好,第一口有點燙,他皺了下眉,還是慢慢喝完了半杯。
手機被他關機後扔在餐桌上,旁邊的室內機亮著一盞提示燈。沈停雲起初沒看見,直到拿著杯子回客廳時,才發現上面有幾條物業留言。
他隨手點開。
第一條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沈先生,前台收到一份給您的物品,送件人稱是您今晚外出需要用到的東西,是否方便送上來?
第二條隔了十分鐘。
——沈先生,送件人還留了一張通行卡、一件外套和一袋藥品,目前均已交至前台保管。另外有司機在地庫等候,稱與您約好今晚出行。
第三條是四點半。
——沈先生,對方助理來電確認您是否按原計劃出發。如您方便,請回復前台。
沈停雲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再看這幾條留言,忽然萌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連基本的體面都懶得再裝。
聞敘川一直這樣,強勢又蠻橫的讓人喘不上氣,沈停雲已經忍耐夠久了,他想起自己破敗柳絮一樣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產生了打破一切的破壞欲。
他按下回撥,物業很快接起:「沈先生,您好。前台這邊有您的一份暫存物品,您看現在需要送上來嗎?還有一位司機在地庫等候。請問您這邊需要我們怎麼處理?」
「不用。」
沈停雲聲音有些啞。
物業頓了一下:「那司機那邊……」
「讓他回去。」
「好的。那物品需要我們暫存嗎?」
沈停雲抬眼,窗簾拉得嚴實,屋裡只有落地燈亮著。黑下去的電視屏映出他的影子,臉色蒼白,肩線很薄,像被這間過分安靜的房子輕輕吞進去一截。
「不用。」他說,「原路退回。」
「好的,沈先生。」
沈停雲掛斷,客廳重新安靜下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突然轉身往窗邊走。
窗簾拉的很嚴,厚重布料把外面的天色隔得嚴嚴實實。沈停雲抬手,用力一拉。
夜色和城市燈光一起湧進來。
他又轉身,將客廳、餐廳、走廊和廚房的燈都打開。燈光一盞盞亮起來,灰白色的房子終於有了點人氣。
沈停雲隨手按開了電視,屏幕亮起來。他正要走開,腳步卻又停住了。又轉回客廳,在茶几和沙發縫裡找了一圈,最後從一本雜誌下面摸出遙控器。
頻道切了幾下,停在蘇城衛視。
台里正在重播最近很火的一檔綜藝。嘉賓笑聲和主持人的聲音一下子鋪滿客廳。
沈停雲站在沙發旁邊聽了一會兒,臉上冷漠的神情緩緩鬆懈下來,把遙控器放回茶几,轉身去了衛生間。
冷水撲到臉上時,睏倦終於散了些。他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很淡,唇色也不太好。額前的頭髮被水沾濕,垂下來一點。
沈停雲抬手,把頭髮往後捋起來。鏡子裡那張臉便顯得清醒了些。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往廚房走。
冰箱裡有前一天讓人送來的菜。幾盒處理好的食材擺得很整齊,雞湯底、豆腐、蝦仁、牛肉、山藥,還有幾樣綠色蔬菜,其中有一盒豌豆尖。包裝膜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汽,葉子很嫩,綠得新鮮。
沈停雲打開冰箱門,想了幾個菜。
清湯麵最省事。
蝦仁豆腐也不麻煩。
山藥可以蒸。
他的視線最後還是落在那盒豌豆尖上。
上湯豌豆尖。
江赫野那天在包間裡講得很認真,說豌豆尖要現摘現做,杆子不能老,湯里得帶一點清甜,不能把菜味蓋住。
沈停雲盯著那盒菜看了幾秒,思考要不要做一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手已經伸了過去。等反應過來時,豌豆尖已經被他拿出來,放進了水池裡。
冷水一開,細嫩的葉子在水流下輕輕散開。
沈停雲低頭洗菜。
客廳里,綜藝嘉賓正笑成一團,主持人拔高聲音接梗。熱鬧隔著半面牆傳進廚房,和水聲混在一起。沒過多久,節目進了GG。
電視裡的笑聲忽然斷開,換成蘇城衛視跨年晚會的精彩回顧。鼓點壓得很低,主持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今晚,江赫野帶來電影主題特別舞台……」
沈停雲下意識抬眼看向客廳。
開放式廚房視野開闊,電視畫面里不是舞台,只是一段後台花絮。江赫野穿著黑色演出服,耳返掛在頸側,發梢微濕,正低頭讓工作人員替他整理袖口。
主持人在鏡頭前叫他名字,他抬起眼,朝鏡頭外笑了一下,簡單打了個招呼。
畫面很快切走,去拍攝其他人。
沈停雲站在水聲里,水從豌豆尖上漫過,濺到他指節,他才關小水流,把菜撈進瀝水籃。
這間房子好像終於沒那麼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