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致遠穿著一件深色毛衣,沒穿白大褂,看起來比醫院裡溫和些。
旁邊一位穿著行政夾克的人握著他的手,說話聲音不高:「徐主任那台會診,還是辛苦你們。」
陳致遠笑了笑:「您客氣,都是應該的。」
江赫野腳步停在玄關,沒有貿然往裡走。
那人回頭看見他,倒是先笑了:「這是赫野吧?」
江赫野打招呼:「周叔叔。」
那人點點頭:「比電視上精神。你小時候住在大院裡,還來我家摘過枇杷,記得嗎?」
江赫野笑:「記得。摘完還被我媽拎回去道歉。」
客廳里幾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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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走了,陳致遠才看他一眼:「還知道回來。」
江赫野把東西放到茶几上:「我媽讓我過來給外公拿藥。」
「你媽是怕你一回家就懶得出門。」陳致遠把那盒茶拎起來,「這是給我的?」
「嗯。」江赫野隨口道:「後備箱裡翻出來的,我不愛喝,拿給你吧。」
陳志遠笑了一聲:「臭小子……」
傭人端了熱水過來,江赫野坐下,接過杯子時看見茶几上壓著幾份文件。最上面一頁是京和醫院新院區項目的評審材料,旁邊還放著一張集團年會的邀請函,落款是一家醫工集團。
陳致遠注意到他的視線:「感興趣嗎?」
江赫野懶散的收回視線:「看不懂。」
陳致遠恨鐵不成鋼:「你外公當年讓你讀金融,你說唱跳比較開心。現在又跑去拍電影。倒是把家裡給你鋪的路全繞開了。」
江赫野靠在沙發里:「我這不是也沒給你們添亂嗎?」
陳致遠聞言倒是很滿意:「是沒添亂。你進圈這麼久,家裡確實沒管過你。」
江赫野沒說話。
他從小沒缺過什麼。外婆家那邊做實業,舅舅在京和,外公舊部和同學下屬散在各處;父親那邊看著只是開廠,做的卻是精密設備,客戶名單里一半不能往外說。梁女士平時最喜歡在家宅著,可真到了年節,來送禮拜訪的人能從山下排到門口。
陳致遠把茶放到一邊,忽然問:「你之前問我的那個患者,也是一個明星?」
江赫野回神,意識到舅舅是在問沈停雲,頓時心裡有點難受,他強壓下去,打起精神回復道:「嗯,我們現在一起拍戲。他最近看著狀態還可以,不過他一向很能忍,就算痛的時候已經精神恍惚了,回頭還能裝沒事人一樣。」
陳致遠:「我能告訴你的不多,涉及到患者隱私。他一直在按時複查,許主任那邊也在做術前準備。目前看,身體狀況支持手術。」
江赫野驚異:「只是支持?」
陳致遠:「這個位置的手術,本來就不敢打保票。許主任已經是業內做類似手術最成熟的人了,只能說會盡全力。」
江赫野喉嚨發緊:「風險很大嗎?」
「位置不好。」陳致遠說,「靠近心包,又要開胸取病理,術中出血、心律失常、麻醉反應、術後恢復,每一樣都有風險。徐主任那邊會按最穩妥的方案做,但這種手術沒人會在術前跟你說百分百。」
他說得已經儘量平穩。
大概是覺得江赫野只是關心同組演員,陳致遠沒有再往深處講,只又補了一句:「不過他能按時複查,說明本人是配合治療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別再硬熬,增強免疫力,別過度消耗體力,等待上手術台。」
江赫野低頭看著手裡的杯子。
熱水已經不燙了,杯壁只剩一點溫溫的熱意。
他突然什麼都顧不上了。
前兩天沈停雲當眾退回早餐,過戲時避開他,鏡頭前只給一句「完成度不錯」,還有那句冷淡的「這跟你沒有關係吧」,都在這一刻變得很輕。
聞敘川也好,出海也好,元旦拒絕邀請也好,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起雲璽灣那一晚,沈停雲蜷在床邊,疼到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還要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打急救電話。
江赫野閉了下眼。
陳致遠看出他臉色不太對:「怎麼了?」
江赫野很快抬頭,笑了一下:「沒事。」
看這笑不太像沒事,陳致遠思索一下,皺眉問道:「你們關係很好?」
江赫野指尖在杯口蹭了一下,過了會兒才說:「挺好的。」
陳致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需要就找舅舅,盡全力幫你,但生病這種事情,確實沒辦法強求。」
江赫野點頭:「我知道。」
臨走前,拿了外公帶藥,規規矩矩跟陳致遠告別。
車開回雲麓山莊時,江赫野在院門外停了一會兒。
他原本想著,沈停雲不來,那他就要好好在家待三天,專心陪陪父母。可聽完陳致遠的話,就突然很想趕回劇組,看看沈停雲。
就算那張嘴經常說出來一些很冷淡的話,可只要能看見他好好站在那裡,好像就已經夠了。
明天晚上回劇組。
江赫野在心裡跟自己說。
在家陪父母兩天,明天就回去看他。
沈停雲元旦沒出海。
上午劇組放假,車從酒店開回雲璽灣時,陸峋坐在副駕駛,翻了一路工作消息。快到小區門口,他才問:「真不去?」
沈停雲靠在后座,閉著眼:「去哪兒?」
陸峋從後視鏡里看他:「你不是說聞敘川約你出海?」
沈停雲睜開眼。窗外樹影從車窗上掠過去,冬天的光很薄,落在他臉上沒什麼溫度。
「我說過嗎?」
陸峋哼笑了一聲:「行。」
車停進地下車庫。沈停雲下車前,陸峋把藥袋遞給他:「飯按點吃。晚上我讓人送餐。」
「不用。」
「這個沒得商量。」
沈停雲看他一眼,接過藥袋,扭頭就走:「我自己點外賣。」
雲璽灣的房子很安靜,窗戶拉的很嚴實。
沈停雲進門後,沒有開太多燈,只把客廳那盞落地燈打開,灰白色的空間被暖光切出一小塊區域。
他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一口氣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回流理台,拿出手機,直接關機。
屏幕暗下去,屋子裡最後一點細微的動靜也跟著斷了。
他去浴室洗了澡,回到臥室,拉上窗簾,戴上眼罩。
然後躺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