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喊了卡。
小屋裡的燈重新亮起來，工作人員很快進景，補道具的補道具，收線的收線。剛才那點被手電光和潮氣壓出來的曖昧，一下被片場聲音衝散了。
導演看著監視器回放，點了點頭：「這條好。」
動作指導也笑：「赫野今天狀態不錯，知道把勁兒收在哪裡了。」
江赫野從門邊退出來，笑著說：「謝謝老師誇獎。」
說完，就去導演旁邊一起看回放。
沈停雲看了他一眼，沒有迎上那慣常會先望過來的視線，心口微微發滯。
他還站在木櫃邊，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
以前江赫野拍完一條，總會先看他，等一個很輕的點頭。今天倒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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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忍住心裡泛起的怪異失落感，抬眼正要走過去，才看到花絮老師扛著小機器，正在錄素材。
花絮老師大概覺得這一段不錯，等導演看完回放，才順手把機器轉過來，低聲問江赫野：「赫野，剛才這場戲最難的是什麼？」
江赫野還沒完全從戲裡出來，手裡拎著水瓶，想了想才說：「分寸吧。」
花絮老師問：「怎麼說？」
「戲裡兩個人互相防備，又必須暫時合作。」江赫野說，「所以不能真的放開打，也不能太安全。要讓觀眾覺得危險，但對手演員得是安全的。」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監視器，又補了一句：「沈老師給的反應很穩，讓我能跟上他的節奏走。」
花絮老師立刻把鏡頭輕輕轉向沈停云：「沈老師覺得赫野這次狀態有什麼變化？」
沈停雲抬眼，幾句誇獎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只說了幾個字：「更穩了。」
花絮老師等了一下，攝像機還沒移開，沈停雲見狀又補了一句：「這場完成度不錯。」
聽起來挺客氣，但也夠疏遠的。
江赫野臉上的笑意沒變，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花絮老師沒再問，又轉去拍導演和動作指導的討論。機器一轉開，頓時覺得小屋裡只剩片場的雜音。
江赫野湊過來，像是隨口問：「就只是不錯啊？」
沈停雲指尖在劇本邊緣停了一下，他本來應該很自然的接一句，是，或者隨便反問一句，不然你想聽什麼。
可江赫野靠的近，聲音又壓的輕，讓他下意識想起來剛才在戲裡的時候，對方扣住手腕的溫度。
又想起之前每次拍完對手戲，江赫野總會第一時間看他。
他穿過人群看過來的眼睛，眼神很亮，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和強烈的想要被認可的期待。
沈停雲現在再想起那個眼神，心裡卻突然亂了一拍。
像有一隻腳已經踩到了某個不熟悉的地方，腳下不是他慣常能掌控的地面。再往前一步，會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沈停雲把劇本合上：「元旦我有安排了，不好意思。」
江赫野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落下去：「什麼？」
沈停雲抬眼，神色淡漠：「元旦不能赴宴，很抱歉，你不要再等我了。」
江赫野怔了一下，他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裡，停了兩秒，問：「什麼安排？需要我幫忙嗎？」
沈停雲聲音很淡：「不用，聞總那邊約了出海。」
小屋裡驟然安靜下來，外面場務在搬道具，木箱拖過地面，發出一陣粗糲的摩擦聲。可江赫野一點都聽不到了。
他看著沈停雲，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住，神色正色起來：「聞總。」他重複了一遍。
沈停雲沒說話。
江赫野喉結動了動，欲言又止的問：「你們兩個……」他停了一下，「是什麼關係啊……」
這句話問出口，他自己先垂下眸子。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問，沈停雲從來沒有答應過他，甚至不止一次拒絕過他。元旦去哪兒，和誰去，本來也輪不到他問。
沈停雲輕輕蹙眉，不知為何，他腦海里閃過很久之前的畫面。
聞氏集團辦公大樓，高的讓人抬頭髮暈的玻璃幕牆，電梯門打開，聞敘川站在裡面，西裝筆挺，身邊是同樣精英打扮的助理和高管。
那時他剛出道不久，手裡拿著一份被翻得起皺的項目資料，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堂里，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天生就站在更高的地方。
畫面只停了一瞬，就被他強行壓下去。
沈停雲把視線挪開，聲音冷得近乎沒有起伏：「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江赫野安靜下來。他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過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也是。」
這兩個字輕輕落下來，還帶著一點自嘲。江赫野抬起眼，將那點難堪壓回去：「對不起是我逾越了，祝你玩的開心。」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出海風大，記得穿厚一點。」
這句話落下來，比質問還讓人難受。沈停雲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可心裡卻覺得像空了一塊。
元旦當天，江赫野是一個人回的雲麓山莊。
從劇組開出來時天還沒亮透，路上霧很重。林小文原本想跟，被江赫野強制性放了假。許言倒是打了個電話，交代他回家歸回家，別徹底失聯。
江赫野一路應著，車開下高速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梁女士發來消息。
——先去你舅舅那邊一趟。
——你外公的藥到了，順路先帶過來。
江赫野回了個「知道了」。
雲麓山莊在城市西北，山腳下連著一片老別墅區。外面看著低調，門禁卻很嚴，車開到第二道崗時，保安看了一眼車牌，直接抬杆。
江赫野開進去，沿著山路往上。
舅舅陳致遠住在老別墅區，院牆不高，門口沒有誇張的雕花，只有兩棵修得很齊的老松。院裡停著幾輛車，車牌都不顯眼，倒是門廳里站著的人，一個比一個眼熟。
江赫野拎著從後備箱裡翻出來的一盒茶葉進去時，客廳里正有人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