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工作人員的交談聲不約而同低了些。
最近組裡的人看他們兩個,多少都有點說不清的意思。前幾天沈停雲當眾退了早餐,過戲也避開江赫野,冷得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可這兩天兩人又像緩和了些,江赫野不再明目張胆往前湊,沈停雲也沒有徹底把人擋回去。
江赫野大概以為,只要明面上不靠太近,沒有逾矩的動作,沒有越界的話,就算守住了分寸。
可沈停雲清楚,劇組裡都是人精,大家都在不動聲色的觀察。
「沈老師。」江赫野走到他面前,笑意很亮,「我下午飛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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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把外套披上:「祝你一切順利。」
江赫野又問:「你有沒有想要的?我給你帶回來。」
沈停雲看他一眼:「不用。」
「真不用?」江赫野說,「蘇城點心挺有名的。或者茶葉?你不愛吃甜的,我可以挑不甜的。」
沈停雲語氣很平:「工作結束就早點回來,別折騰。」
江赫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句話其實沒什麼特別,說是普通前輩對後輩的工作提醒也行。可他這兩天已經學會了從沈停雲的話里撿一點縫隙,於是立刻點頭。
「行。」他說,「那我不亂買。」
停了停,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但如果看到合適的,我還是帶一點。你不想吃就給陸老師。」
沈停雲還沒說話,不遠處陸峋冷冷抬眼,意義不明的哼出聲。
江赫野挑眉笑了笑,不甚在意別人的態度。
沈停雲垂眼整理袖口,沒接這個話。
江赫野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我後天晚上回來。」
「嗯。」
「回來以後,元旦就放假了。」
沈停雲扣袖口的動作停了一瞬。
江赫野看著他:「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沈停雲抬眼,看見眼前人的瞬間,原本準備好的拒絕已經到了嘴邊,卻突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
沈停雲指尖停在袖口上,突然有些陌生的發現,他現在居然沒辦法對著江赫野這樣的眼睛,把拒絕說出口。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一沉。
江赫野看著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點停頓。
他沒有再逼問,只是很輕的笑了一下。那點笑意裡帶著幾分狡黠,又很快軟下來,落回眼底,變成一點溫熱的、壓不住的期待。
「你等我回來。」
沈停雲喉結動了動,還是沒出聲。
江赫野卻像已經得到了答案,退後半步,把登機包往肩上一甩:「我錄完就回來,想我就給我打電話。」
不遠處許言已經在催,林小文也急得朝這邊招手。
江赫野最後看了沈停雲一眼,笑意又亮起來。
「沈老師,等我。」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人一走,沈停雲先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落到底,又突然提了起來。
片場的聲音重新湧進耳邊,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無聲息發生了變化。
江赫野沒有再逼近,他卻也沒能體面退開。
這個念頭像一根很細的線,輕輕系在他的指尖。沈停雲垂下眼,想把袖口重新扣好,卻發現指尖在輕顫。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秒,隨即把手收進外套袖口裡。
陸峋從旁邊走過來,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怎麼了?」
沈停雲抬眼,神色已恢復平靜:「沒事,手術的事情安排好了嗎?」
陸峋的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然後落回來,聲音放輕了很多:「安排好了,主任那邊給了時間,港城活動後安排入院。前兩天複查,心肺功能、增強、麻醉評估都要重新做一遍。」
沈停雲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陸峋繼續說:「公司這邊我會提前接手。港城活動後對外口徑暫定閉關籌備新項目,不露面,不接公開活動。工作室發一些庫存物料,撐一個月沒問題。」
沈停雲有點出神,下意識接了一句:「如果不止一個月的話……」
陸峋感覺心臟被攥緊,他一直沒辦法正視另一種可能,如果沈停雲沒辦法從手術台上下來怎麼辦。
過了幾秒,陸峋咬了咬牙,強迫自己打起精神:「那就繼續說你在幕後籌備,新公司項目由我和法務先代簽流程,重大合同等你醒了再定。實在不能等的,我按你之前給的授權範圍處理。」
沈停雲垂眼,冷靜的說道:「如果我醒不過來呢,總要提前安排一下。」
陸峋啞聲,說不出來話。
沈停雲卻很冷靜:「遺囑、股權託管、項目兜底方案,我都讓律師準備好了。我已經簽過第一版,殺青前再確認一次。幾個億的資金盤子,你就按最保守的方式走,不要讓項目爛尾,也不要讓公司的員工突然沒有飯吃。」
沈停雲說完,很輕的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點悶意還沒完全散,剛才江赫野離開前那雙亮的過分的眼睛,也還壓在他眼前。
可和陸峋說的幾句話,把他從某種不該停留的情緒里拽出來。
他現在身上背的,不只是自己的演藝事業,還有剛起步的公司,簽下去的項目,幾條已經鋪開的發行線,幾個億的資金,和一群跟著他吃飯的人。
更何況,還有一場連業內大拿都不敢把話說滿的手術。
位置靠近心包,開胸,取病理。每一個詞都輕飄飄的落在紙面上,可真正壓到身上,沒有一樣是輕的。
場務在棚口喊:「沈老師,準備下一條。」
沈停雲把劇本遞給陸峋,轉身往景里走:「就這樣吧。」
陸峋站在原地,看他離開的背影。
沈停雲背影很穩,衣擺被棚里的風機吹起來一點,很快又落下。他走到燈下,工作人員上前替他整理領口,他微微低著頭配合,神色已經看不出半點端倪。
陸峋突然很想問沈停雲一句,這些事,他們明明已經討論過很多次。
在寂靜的辦公室,那些難聽的可能性,只落在紙面上,幾個人對著文件,一個說著「極端情況」,一個說著「最壞預案」,誰也沒有把那句「下不了手術台」講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