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工比通告單上晚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場是棚內補鏡，江赫野在B組，沈停雲沒再和他碰上。收工時場務拿著對講機催清場，燈一盞盞滅下去，棚里只剩軌道邊幾處安全燈還亮著。
陸峋在車邊等他。
沈停雲換下戲服，外套拉到頸側，上車後才問：「人到了？」
「到了。」陸峋把平板遞過來，「茶室那邊留了包間。先談事，後面約了飯。」
沈停雲沒接平板。
車開出片場後門，外面風很冷，玻璃上壓著一層薄霧。沈停雲垂眼看了會兒窗外，才說：「《暗河》那件事，我問清楚才能決定要不要簽他。」
「你問。」陸峋說，「但今天能談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邵衡手裡有現成團隊，港城那邊他也熟。新公司剛起步，很多事不能全靠我們自己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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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沒應，他心裡清楚邵衡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只是心裡實在不喜歡嘴皮子過分厲害的人。
茶室在酒店後面一條安靜的小路上，門臉不大，裡頭隔音很好。
邵衡已經到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鬆開半寸。
見到等的人到，他起身很快，伸手：「沈老師，久仰。」
沈停雲面上淡淡的，同他握了一下。
邵衡的手掌溫熱，力道合適，沒有多停，也沒有顯得過分殷勤。
坐下後，茶先上來。陸峋沒有急著開口，邵衡也沒有急。他等服務員退乾淨，才把文件推到沈停雲面前。
「新公司第一階段，最難的是把項目流程跑順。」邵衡說，「人、錢、周期、宣發出口，哪一樣卡住，後面都會拖。陸總之前給我看過方向，我覺得能做，而且很值得做。」
沈停雲的視線在文件上淡淡掃過，沒拿起來看的意思。
邵衡見狀，口述給他聽。
他說話條理清楚，沒廢話。預算表、周期表、人員架構、外包名單、風險預案，幾頁紙落得很實。
沈停雲突然打斷：「《暗河》劇組的燈架事故，當時你在組裡？」
邵衡臉上神色分毫未變，痛快道：「在，我是總製片之一。」
沈停雲問：「事故當天，現場誰簽的安全確認？」
邵衡沒有立刻解釋，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複印件。
「執行製片、安全統籌、器材方現場負責人，三方都有簽字。」他把那頁轉向沈停雲，「我那天在另一組看外景，事故發生後半小時趕回現場。停機、封場、送醫、留證、保險報備，都是我到場後重新壓了一遍流程。」
沈停雲看著那幾行簽名：「燈架為什麼會倒？」
「配重沒上夠。」邵衡說，「器材方後來承認，現場臨時挪位以後，執行組沒重新做固定確認。」
沈停雲抬眼。
邵衡淡定說道：「我的責任在用人。那次之後，執行製片、安全統籌和器材供應商，我都換掉了。賠償、後續治療、組內補償，也按高於合同標準走完。」
沈停雲合上文件：「你覺得你處理的沒問題？」
邵衡笑了一下，精明相顯露無疑：「您要的是一個不會出事的人，這個我不敢保證。任何項目，只要現場在跑，就有風險。我能保證的是，風險前置，責任到人，出了問題有人擔，不讓事情爛在現場。」
沈停雲擰著眉沒松，總覺得不喜歡他這副做派。
陸峋在旁邊終於開口：「停雲。」
沈停雲輕輕嘆了口氣，他沒看陸峋，隨手拿起了筆。
邵衡沒露出明顯喜色，只把合同翻到簽字頁。
沈停雲簽完，把筆放回去，淡聲道：「合作順利。」
塵埃落定，邵衡這才露出喜不自甚的模樣，他收起合同，朗聲道：「沈老師，合作愉快！」
幾個人轉場到樓上餐廳包間。
菜上得清淡，陸峋提前交代過，桌上沒有酒。邵衡很會控場，談港城活動，談後期資金，談發行窗口，也談沈停雲轉幕後第一批項目該怎麼低調起盤。
席間氣氛還算熱鬧，陸峋和邵衡共同話題不少，從港城活動的報批流程，到下半年幾個組的開機時間，再到平台那邊新一輪的採購口徑，話題一件接一件。
沈停雲偶爾被帶到一句，抬眼應一聲。
大多時候，他只坐在旁邊，手機握在掌心，單機遊戲的音效關了，指尖慢慢划過屏幕。
他對外人一向提不起太大興趣。只是身份擺在這裡，席間沒人真敢把他晾著；他接不接話，也沒人會拿這個做文章。
臨末，邵衡端起茶杯，像是隨口感慨：「沈老師其實不只是戲好。您很早就看得明白。」
沈停雲剛點完一關，屏幕上跳出結算。
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才抬了下眼哦了聲，算作禮貌。
邵衡笑了笑：「單靠作品，在這個圈子裡走不遠。資本、項目、人脈，能用的都要用。現在觀眾也比以前現實，資本未必就是污點。外面有些話說得難聽，可做法確實聰明。」
席間一下靜了。
陸峋的筷子停在盤邊，臉色先沉下去：「邵衡。」
邵衡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才意識到這句話沒說好。
他正要往回找補，沈停雲已經開口：「你覺得那是聰明？」
邵衡立刻放輕語氣：「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您當年能借勢，憑好風上青雲……」
「邵製片。」沈停雲打斷他。
他把手機按滅，倒扣在桌面上，另一隻手還捏著那片餐巾紙。紙沿被他慢慢折出一道痕。
「你拿這種話恭維人？」
邵衡臉上的笑徹底停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沈停雲看著他，淡聲道，「你很習慣這樣想。」
邵衡沒再接上話。
沈停雲站起身，椅腳在地毯上輕輕擦過，聲音很悶，就像現在的氣氛。
「我不和品行不明確的人談私事，我們之間只是項目合作關係。請你不要逾矩。」
說完，沈停雲拿起外套，沒看陸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