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劇組的車開到水下棚外時，已經快十點。
通告單臨時改過，上午先拍B組棚內戲，沈停雲的第一場排在十一點四十。陸峋一路都沒怎麼說話，車停穩後，他先下車，繞到另一側替沈停雲拉開車門。
沈停雲坐在車裡，低頭把手機調成靜音。
車外有人推著道具箱過去，輪子壓過地面接縫，咯噔一聲。
陸峋站在車邊，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江赫野要是過來，你別單獨跟他說話。」
沈停雲把手機放回口袋：「沒必要。」
陸峋：「有沒有必要，我來判斷。」
沈停云：「我自己能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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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峋：「你要是真判斷得了，昨晚就不會讓他留在你家。」
沈停雲抬眼看他。
陸峋臉色仍然很差，他平時再不高興，也很少把情緒帶到片場來。今天卻像一根繃緊的線，誰碰一下都能彈出聲。
「飯也不用他送。」陸峋繼續說，「水、藥、餐、車，所有東西我讓助理盯。你休息的時候回房車，別坐公共休息區。」
沈停雲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陸峋在防什麼，但「防江赫野」這件事本身，聽起來很怪異。
不知為什麼，沈停雲突然想起，昨晚江赫野昨晚坐在床邊，袖口被他攥皺，臉色比他還難看。
那樣的人，現在被陸峋划進了風險名單里。
沈停雲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上午有戲。」他說，「不會過來。」
陸峋冷笑：「你最好別替他保證。」
一天的高強度拍攝，中午飯沒來得及吃，兩個人分在不同的拍攝組，一天下來倒是風平浪靜。
晚上導演臨時攢了一頓飯。
水下戲告一段落，港城預采那邊也剛遞了新資料過來，劇組繃了好幾天，導演大手一揮，說都別窩在棚里吃盒飯了，能來的主創和演員一起吃頓熱的。
地點定在酒店二樓的包間。
圓桌很大，坐了十幾個人。導演、攝影指導、製片、宣發、幾個演員，還有今天剛拍完重戲的梁牧馳。桌上菜已經陸續上了，熱氣往上冒，服務員繞著桌邊添茶水，包間裡一下有了點過節前的熱鬧。
沈停雲到得不算晚。
他進門時，導演正和攝影指導說話，見他來了，抬手招呼：「停雲，來，坐這邊。」
沈停雲點了下頭，走過去坐下。
他剛坐穩，江赫野也進來了。
包間裡有人起鬨：「江老師終於來了，今天這條戲拍完不得多吃兩口？」
江赫野笑著應了一聲，視線卻先往主桌那邊掃。
沈停雲正在低頭看手機，沒抬眼。
江赫野看見他面前那隻空碗，又看了眼桌上的菜。
辣子雞，水煮牛肉，紅油口水雞，乾鍋花菜，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湘菜。
江赫野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梁牧馳坐在空位旁邊，原本正沖他招手：「野哥，這裡。」
江赫野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這個位置正好在沈停雲斜對面，不近，但一抬眼就能看見。
梁牧馳湊近了點，小聲說：「哥，元旦劇組放三天假，你怎麼過？」
江赫野原本沒怎麼想過這事。劇組這幾天戲份排得滿，港城預采也還沒定。
梁牧馳夾了塊肉：「我打算回家睡兩天，第三天再回來。你呢？回公司？」
江赫野低頭看了眼碗，想起梁女士前兩天還在微信里問他劇組忙不忙，元旦要不要回家吃飯。
「回一趟家吧。」他說。
梁牧馳問：「遠嗎？」
「不遠。」江赫野拿起筷子，「開車兩個多小時。」
服務員端著湯進來，說是酒店送的老火湯。導演讓先給幾位主演盛。
湯鮮放到了江赫野面前。
江赫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動勺：「這裡面放胡椒了？」
服務員一愣：「放了一點點，提味的。」
江赫野把碗往自己手邊挪了挪：「廚房還有沒有調味的原湯？」
「有的。」
「那麻煩再上一碗原湯。」江赫野說，「不放胡椒，也別撒蔥花。」
旁邊梁牧馳聽見了，抬眼看他：「哥，你喝湯都這麼講究？」
江赫野拿起勺子，神色挺自然：「沈老師嗓子不舒服。」
他說完，低頭喝了口自己這碗湯，沒往沈停雲那邊看。
旁邊梁牧馳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視線在江赫野和沈停雲之間轉了半圈，又很識相地低下頭。
沈停雲聽見了。
他坐在斜對面，手裡還拿著筷子，原本正要去夾面前那道清蒸魚。江赫野那句話落下來，他的筷尖在魚腹邊停了停。
桌上早已經酒酣耳熱，嘈雜的聲音不斷。那點聲音落在裡面，不算突兀。
就算有人注意到，這個場子裡全是七竅玲瓏心，聽見了也只當自己沒聽見。
服務員很快端了另一隻小碗進來，放到沈停雲手邊：「這碗是原湯，沒放胡椒和蔥花。」
沈停雲抬眼：「謝謝。」
酒過半場，席間已經非常喧囂了。有人在桌邊敬酒，有人挪到沙發那邊聊天，KTV屏幕被打開，前奏聲混著說笑聲，亂得很有煙火氣。
沈停雲沒再坐主桌。
他端著杯溫水，走到旁邊沙發上坐下。剛坐了沒多久，身側的沙發陷下去一點。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沈停雲抬了下眼：「有事？」
江赫野晚上只吃了幾口青菜，幾隻蝦，這會兒嘴饞想喝杯咖啡，拿出手機看外賣軟體：「沈老師，有想喝的嗎，我點咖啡。」
沈停雲看了眼時間：「你晚上喝咖啡還能睡著？」
「能啊。」江赫野低頭劃菜單，「咖啡不影響我睡覺。」
沈停云：……年輕真好。
江赫野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沈停雲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手指上。
包間頂燈落下來，江赫野的指骨輪廓很清楚，指節長，落點輕，看起來非常漂亮。
沈停雲下意識問：「你學過樂器？」
話剛出口，他就已經後悔了。
果然，江赫野眼睛亮了：「當然。鋼琴、大提琴、小提琴都學過，吉他也會。給你展示一下！」
沈停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什麼，他有點不自在，輕咳了一聲：「不用了，就是隨口問問。」
江赫野已經看向包間另一側。
大屏幕旁邊正好架著一把吉他，應該是酒店放在包間裡的裝飾，弦還在，旁邊還配了撥片。
江赫野站起來：「來都來了。」
沈停雲皺眉：「江赫野。」
江赫野回頭看他，笑意壓不住：「你問都問了。」
說完，他已經越過幾個人，走到大屏旁邊，把那把吉他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