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雲的眼神微微一滯。
江赫野幾乎是立刻從床邊跳起來，他想回房間去拿手機：「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沈停雲叫住他：「江赫野。」
他聲音不高，剛吃過藥，嗓子還是啞的，很輕的一聲：「不用了。」
江赫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為什麼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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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靠在枕頭上，臉色仍然很白，手指搭在被面上，慢慢的蜷了一下：「徐主任看過，陳院長也知道，手術方案已經定下來了。」
他垂下眼：「今晚只是意外。」
江赫野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詫異：「你管這叫意外？」
他聲音壓的很低，但情緒已經壓不住了：「你剛才連話都說不出來，藥摔了一地，手抖成那樣，還不讓打120。沈停雲，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沒人看見，那就不算事？」
沈停雲抬眼看他，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手術排在殺青後。」
江赫野怔住：「殺青後？」
「嗯。」
「你現在還要回去拍？」
「要拍。」
江赫野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聽不懂這兩個字：「你疼成這樣，還要拍？」
沈停雲的語氣很平：「我的戲沒剩多少了。」
「這不是剩多少的問題。」
「劇組等不了。」沈停雲說，「現在停，會牽連很多人。」
江赫野胸口堵得發悶：「那你呢？」
沈停雲停了一下。
江赫野盯著他：「你在不在這些『很多人』裡面？」
沈停雲沒有接這句話，他把視線移開，聲音低了些：「我能拍。」
江赫野被這三個字刺得喉嚨發緊。
他忽然明白，沈停雲說「我能拍」的時候，跟片場裡說「再來一條」沒有區別。疼不疼、撐不撐得住、會不會出事，都被他壓到後面。只要鏡頭還能繼續，只要他還能站到機位前，他就會把自己歸進流程里。
江赫野很想問他，到底是誰把你逼成這樣的。
可他看著沈停雲發白的唇色，沒問出口。
「陸峋知道嗎？」江赫野換了個問題。
沈停雲說：「知道。」
江赫野立刻追問：「知道到什麼程度？知道你有腫物，還是知道你今晚疼成這樣？」
沈停雲又沉默了。
江赫野低聲說：「那就不算知道。」
沈停雲閉了閉眼：「現在太晚了。」
江赫野看著他，語氣慢下來，話卻強硬：「明天你告訴陸峋。今晚疼成這樣，藥吃了多少，怎麼疼的，都告訴他。」
沈停雲皺眉：「沒必要。」
「有必要。」江赫野說，「我不打給醫院，也不替你聯繫醫生。但陸峋是你經紀人，他至少該知道你今晚不是普通不舒服。」
沈停雲看著他，目光很靜。
江赫野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放低，簡直在祈求：「你不想讓我管，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能一個人扛成這樣。」
這句話落下後，沈停雲很久沒說話。
他臉上仍然沒什麼情緒，只是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些。
「我會告訴他。」沈停雲說。
江赫野沒有立刻放心：「明天？」
沈停雲抬眼看他，似乎覺得他得寸進尺。
江赫野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過了片刻，沈停雲才很輕地應了一聲：「明天。」
江赫野這才把那口氣緩慢地吐出來。
床頭那杯溫水還剩半杯，藥盒被他重新扣好，放在沈停雲伸手能夠到的位置。江赫野坐在床邊，安靜了幾秒，最後只問了一句：「水還要嗎？」
沈停雲搖了下頭。
江赫野看著他，剛才激烈的心跳已經慢慢緩和了些，但是心口的一個結還是扭在那裡，梗的他難受。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今晚為什么喝酒？」
沈停雲眼睫動了一下。
江赫野又補了一句，語氣是壓都壓不住的酸味：「還是和聞敘川。」
沈停雲靠著枕頭，臉色仍舊沒恢復，聞言只是很輕地垂下眼：「應酬。」
江赫野看著他：「什麼應酬非要喝成這樣？」
沈停雲沒有立刻回答。
今晚的局原本不是為了聞敘川。
新公司的幾條線要落下來，發行、院線、海外版權，還有後面幾個項目的初始盤子，都得有人先把話說到檯面上。聞敘川在場，是因為他的資源繞不過去，也因為有些舊帳遲早要清。
這些事情都說來話長，而且是私事，他沒打算說給江赫野聽。
「工作上的事。」他最後只說。
江赫野聽見這個答案，心裡那點酸意又冒出來：「工作上的事，要和他單獨喝？」
沈停雲抬眼看他。
江赫野被他這一眼看得頓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過，可他又確實壓不住。
聞敘川叫沈停雲名字時的口吻，沈停雲在他面前那種過分平靜的態度，還有他剛才痛到那樣，仍然要堅持工作。
江赫野越想越悶。
沈停雲聲音很輕：「不是單獨。」
江赫野立刻問：「那還有誰？」
沈停雲停了停，還是說了一句：「很多人。」
「很多人是誰？」
沈停雲看著他，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無奈：「江赫野。」
江赫野被他這麼一叫，先心虛了一下。可兩秒後，他又陡然理直氣壯起來。
從偶遇沈停雲，到送他回家，還撞見他半夜發病，抱過他，聽他講這樣隱秘的病情。
那些距離在平時可能要花很久很久才能靠近，可今晚全都擠在一起了，像是按下了快進鍵，突然給了江赫野一點不講道理的勇氣。
「你知道的吧。」江赫野看著他，「沈停雲，我喜歡你。」
沈停雲明顯一滯，立刻皺眉，然後迅速移開視線，蒼白的唇死死抿住。
剛才因為病痛和疲憊短暫露出的鬆動，全被他迅速收了回去。
「對不起。」聲停雲聲音很冷靜，「我不喜歡你。」
屋裡安靜下來。
江赫野像是被這句話迎面打了一下，眼底那點亮意晃了晃，卻沒有立刻滅掉。
沈停雲繼續道：「今晚的事謝謝你。病情的事，也請你替我保密。至於其他的，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