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洗完手出來，看到走廊拐角有兩個人正並排往外走。
其中一個背影很熟悉，他穿一身黑，帽檐壓的很低，外套披在肩上，步子比平時慢，走過燈帶時肩膀很輕地偏了一下。
旁邊的人伸手要扶，被他避開了。
江赫野腳步一停。
下一秒，他已經追了上去：「沈老師。」
前面的人停下，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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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沈停雲。
他像是喝了酒，臉上有一點紅。
那點紅從顴骨暈到眼尾，壓在平時冷淡的神色下。帽檐遮住一半眉眼，抬頭看人時，眼神仍然清醒，只是聚焦比平時慢一點。
沈停雲很少露出這種狀態。
他站得仍然穩，外套也還規規整整披在肩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可他剛才避開聞敘川那一下，腳下明顯慢了半步，手指碰到牆邊，又很快收回來。
酒意沒有讓他狼狽，只把他平時那層冷靜磨薄了一點。
沈停雲看到他，聲音很低，字卻咬的很清楚：「江赫野。」
江赫野原本已經正準備問他是不是喝多了，聽見這三個字，反而先停了一下。
沈停雲神智很清楚，甚至比平時還要克制。
但他越是這樣，江赫野越覺得不對勁。
聞敘川站在沈停雲旁邊，手已經收回去，神色沒什麼波動：「這位……」
聞董日理萬機，根本記不得一個小演員的名字，只是因為在沈停雲身邊看過他幾次，混了個臉熟罷了。
江赫野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又轉回去看沈停云：「你要回去嗎？」
沈停雲點頭：「嗯。」
「我送你。」江赫野立即說，「我沒有喝酒。」
聞敘川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聽見這句，語氣更甚：「不用。我讓司機在樓下等了，停雲坐我的車走就行。」
這一聲「停雲」落下來，江赫野忍不住皺眉。
沈停雲垂眼，像是被酒意壓慢了反應，但他很快開口，聲音很清：「讓赫野送吧，我們一起回劇組酒店，順路。」
聞敘川看他，眼神沉下去，眸中晦澀翻滾：「你確定？」
「嗯。」
窗外猛然起了一陣風，撞得玻璃嘩嘩作響。A城已經很冷了，不久後就是元旦。
場面寂靜，甚至帶著幾分劍拔弩張的緊張。
江赫野給助理打完電話，讓他把車開過來，收下手機後，很自然的伸手，扶住沈停雲的胳膊。
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僵了僵，下一秒，那隻胳膊才很輕地落到他手臂上，力道很克制。
江赫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唇角也沒壓住。他抬眼，看向這個場合里唯一礙眼的人。
「聞總，您還有事兒？」
聞敘川眯了眯眼睛，視線在他臉上停頓了幾秒。
娛樂圈的人永遠像保溫室的花一樣，一朵接一朵的開。聞敘川見過太多新人，原本根本沒將眼前這位放在眼裡，只當是過眼雲煙，開著開著就敗了，像之前的無數朵一樣。
可現在，看著沈停雲搭在江赫野臂彎上的那隻手，他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那點不安來得荒唐，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沉默半晌，突然冷笑出聲：「沈停雲，你現在真把自己當資本了，開始玩弄新人？」
江赫野皺眉。
他不喜歡「玩弄」這兩個字，帶著深深的惡意，好像他們之間天然就有高低。可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又讓他忍不住想聽沈停雲怎麼答。
沈停雲沒有生氣，他抬起眼，目光乾淨，底色里甚至還留著一點近乎不合時宜的赤誠。
「資本？」他聲音很平，「聞敘川，難道我不是嗎？」
他停了一下：「我就是資本。」
聞敘川臉上的笑意停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沈停雲會把這句話說得這麼直接，畢竟沈停雲一直都是謙遜的代表，當年就算一年連續拿了好幾個獎項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狂妄的態度。
沈停雲的手還搭在江赫野臂彎上，指尖溫度偏涼，態度沒有退縮：「我名下的公司，年初就已經完成實繳。這部戲的後期資金、完片擔保，還有後續發行里幾條線，合同都已經簽過。聞總應該比誰都清楚。」
江赫野呼吸一頓。
他知道沈停雲不只是演員。
圈裡人都說沈停雲有話語權，導演給他面子，製片給他面子，品牌方也給他面子。可那種「面子」在江赫野原本的理解里，更多來自資歷、獎項和這些年攢下來的聲望。
但沈停雲現在說的不是聲望，是錢，是合同，是能讓一個項目繼續往下走的真東西。
聞敘川眼神更沉：「所以呢？」
沈停雲看著他，聲音仍舊平靜：「所以我不需要把自己當成什麼。」
他頓了頓。
「我本來就是。」
擲地有聲，更凸顯話音落下去後的寂靜。
聞敘川頓了半晌，最後低低笑了一聲：「行。」
沈停雲沒接話。
聞敘川也沒再看江赫野，拿起外套，轉身走了。
人消失在走廊盡頭，那股繃到極致的氣才終於鬆開。
江赫野還沒來得及說話，手臂上的重量突然沉了一下。
沈停雲垂著眼，剛才還挺直的肩背慢慢塌下去，像有人從他身體裡抽走了撐著他的線。
江赫野立刻扶住他：「沈老師？」
沈停雲沒應，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壓下來，酒意終於從那層冷靜的殼裡漫出來。
剛才他說話太清楚，站的太穩，以至於江赫野差點忘了，他好像有點醉了。
「沈停雲。」江赫野聲音低了點，「你還好嗎？」
沈停雲偏頭看他，似乎認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說：「沒大沒小。」
沈停雲忍不住笑，他垂眸去看仔細看對方的神情：「哪裡沒大沒小了，不能叫你名字嗎？」
沈停雲又垂下眼，聲音更輕：「吵。」
江赫野笑意更甚。
他扶著人往外走，沈停雲的腳步明顯不穩，卻又很不願意把重量真的交出去。每走兩步，就要自己站直一點，像這樣就能證明他沒醉。
電梯門開的時候，江赫野把手擋在門邊，低聲說：「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