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後頭的流程沒再出岔子,上香、合影、簡單採訪一項項走完,供桌前的人也漸漸散了。
助理林小文一路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用毛巾裹住的冰塊,氣都沒喘勻:「哥,冰塊來了。」
江赫野剛要伸手,旁邊許言已經先一步把那團冰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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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不太好看,話都沒說,抬手就把冰塊重重按在江赫野手背上。
「嘶——」江赫野被冰得指骨一縮,下意識就想抽手,「你輕點。」
「現在知道疼了?」許言壓著嗓子,聲音不高,手上勁兒卻一點沒松,像是恨不得連他這股不省心的勁一起摁下去,「剛才發什麼瘋。」
江赫野被凍得手指發僵,想抽又抽不回來,抬眼看了他一下,到底沒頂嘴。
小周還站在旁邊,眼圈是紅的,見狀更慌了,連聲音都發飄:「許老師,對不起,都是我——」
「跟你沒關係。」許言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
他這一句回得很快,臉還是沉的,語氣卻明顯收了收,像是顧著小姑娘還在現場,硬把後頭那股火壓了回去,「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杵這兒。禮儀老師不是還在找人?」
江赫野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朝小周很輕地擺了一下:別杵著了,趕緊走。
小周怔了怔,眼淚還含在眼眶裡,倒真被他這一下催得回了神,忙不迭點頭,臨走前又看了江赫野一眼,小聲說了句「江老師對不起」,這才轉身跑開。
人一走,許言手上的勁非但沒松,反倒又往下一壓。
江赫野被冰得後脊一繃,終於忍不住皺眉:「你有完沒完?」
「現在知道問我有完沒完了?」許言盯著他,壓低的聲音里火氣直往外冒,「江赫野,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開機第一天,供桌前出岔子就算了,你還敢給沈停雲甩臉子?」
冰塊的寒氣一絲絲往骨縫裡鑽,江赫野被壓的手背發麻,原本想嘴硬,卻突然想起方才那隻懸在半空、最後又若無其事收回去的手。
他喉結動了下,偏過頭,聲音低了點:「我沒甩他臉子。」
「你當在場的人都瞎?」許言盯著他,火氣一層層往上拱,「供桌那點事,頂多叫不懂規矩;你剛才那一下,落別人眼裡就是你在跟沈停雲較勁。江赫野,你什麼咖位,人家什麼咖位,你心裡沒數?」
江赫野本來還想頂一句「是他先——」,話剛冒了個頭,自己都覺得說不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許言一看他那神情,更來火:「他先什麼?他先看了你一眼,還是他經紀人說了你兩句?你就把氣撒到人家身上?我就去打了個電話,你給我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江赫野垂著眼站著,沒再吭聲。
手背上那陣疼被冰壓得淡了些,心口那點悶卻反倒更實了。他其實也說不清自己剛才那一下算什麼,不是真想給誰難堪,只是那口氣頂上來,沒壓住。
許言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他聽進去了,語氣卻半點沒緩:「沈停雲是什麼人,你以為誰都能在開機第一天給他擺這個臉?導演、資方、媒體,全都在旁邊看著。你剛才要是真把人得罪死了,後面這戲你還怎麼拍?」
江赫野本來還想回一句「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可話到了嘴邊,又莫名有點虛。
他剛才那一下,確實做得不漂亮。
那會兒陸峋那點不陰不陽的勁兒還堵在胸口,沈停雲那一眼又淡得像什麼都沒往心裡去,連帶著那隻伸到他面前的手,都像是順著場面遞出來的一點禮數,乾淨、周全,也疏離得很。
他那口氣就是在那一瞬頂上來的。
頂得自己都沒來得及細想,指尖已經先碰上去了,又很快收回來,像是生怕多停一秒,就顯得自己方才那點彆扭太可笑。
許言還在旁邊沉著臉盯他:「你聽沒聽見我說話?」
「聽見了。」江赫野低聲回了一句。
「你最好給我記住,」許言的聲音又壓了下來,「後面真上了戲,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都別把這副臉色帶到沈停雲面前。人家要不要跟你計較是一回事,你自己不能犯蠢,是另一回事。」
江赫野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才悶聲道:「我知道。」
許言看他這樣,火氣總算下去一點,正要再說什麼,副導演已經遠遠在那邊招手:「江老師,A機準備了,先過來對一下走位!」
許言應了一聲,回頭又警告似的看了江赫野一眼:「把狀態給我收乾淨,晚點我帶你去給沈老師道歉!」
江赫野深吸了一口氣,嗯了一聲。
A棚已經徹底進入拍攝狀態。
開機儀式那點熱鬧像是被關在了棚門外,燈一壓下來,整個現場立刻靜了。
《舊港回聲》是一部懸疑刑偵題材的電影,故事從港城十年前一場爆炸舊案重新翻起。程妄當年救下少年許朝,也替他壓下了一部分真相;十年後,許朝執意追查,所有被改寫過的證詞都開始反噬。
證物室的景已經搭好,四面是假舊牆,鐵櫃一排排立著,櫃門邊緣做了鏽,頂上吊著一根發白的日光燈,冷得發青。道具組剛把封存箱重新擺回地上,透明證物袋、舊照片、發黃的筆錄一件件鋪開,連紙頁邊角的捲曲都做得很真。
導演站在監視器後頭,卷著劇本點了點兩個人:「赫野從門口進。你現在不是來跟人吵架的,你是許朝,憋了十年的東西終於找著縫了,火要壓著。停雲這邊,你別給我演冷,程妄不是沒反應,他是反應太多,壓得太死,壓到最後只剩這一張臉還能穩住。」
江赫野站到門邊,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舊筆錄。
道具做舊做得粗糙,摸上去發澀。真站進機位,他很快進入了狀態。
對面,沈停雲已經進了程妄的位置。
剛才開機禮上那個人還是被人圍著的大明星,這會兒往燈下一站,整個人像忽然沉下去一層。
肩背沒垮,脖頸卻繃得極緊,手搭在鐵櫃邊緣,指節只是輕輕一扣,青筋就隱約浮出來。
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那種「沒表情」和先前又不一樣,是把所有該翻上來的東西都死死按在底下,按得太久了,連眼底都壓出一點近乎陰鬱的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