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頭躥了一下,燎著手了。江老師手一偏,香灰掉到供桌紅布上。沒真燒起來,馬上就拍掉了,人也沒什麼事,就是現場一下有點亂。」
也不怪場務小題大做,開機那天忌諱尤其多,何況供桌邊圍著一圈人。哪怕只是紅布邊緣燎出一點焦痕,也夠把現場那口氣攪亂。
沈停雲微微一頓,有些意外:「這都能亂?」
場務忍不住苦笑:「導演那邊正被媒體絆著,脫不開身,怕誤了吉時,也怕有人趁亂亂拍,就趕緊讓我來請您過去一趟。」
他這話本來是衝著沈停雲說的,話音還沒落,旁邊的陸詢已經把眼罩一把拽了下來,順手撈過搭在身上的外套:「你先換衣服,我過去看看。」
場務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沈停雲。
沈停雲沒說什麼,只把膝上的劇本合上,起身時淡淡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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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邊站了不少人,原本壓著嗓子的議論聲顯得有點發虛。
江赫野原本沒打算插話。
他站在供桌邊,被燎紅的手垂落在身側。
旁邊小周捏著香盤,臉都白了,一句「對不起」說得發飄,尾音都在抖。
江赫野偏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把她手裡快端不穩的香盤接了過去,順勢往旁邊一放。
「沒事。」江赫野笑了下,語氣輕鬆,「怪我,剛才手快,添亂了。」
他沒把那點燎傷當回事,說話都帶著不著調的鬆快勁兒:「別盯著人小姑娘了。再說兩句,她真要被你們嚇哭,待會兒媒體拍出去,還以為咱們劇組開機先欺負場務。」
突然有一道聲音插進來。
「江老師這開機第一炷香,倒是燒得挺有聲勢。」
陸峋慢悠悠的晃過來,語氣不輕不重,偏那點分寸拿得太准,聽著客氣,話里話外卻都不算好聽,「吉時卡得緊,大家一早忙到現在,可別誤了行程。」
剛才化妝間裡那幾句半真半假的閒話還吊在耳邊,這會兒再看眼前這一幕,陸峋心裡對江赫野的印象便順勢落了形。
年輕,心氣高,逮著機會就想往前湊,偏偏還不夠穩當。這樣的人,他見得太多,也最厭煩。
周圍原本就安靜,這一句出來,連方才窸窸窣窣的低聲議論都壓了下去。
江赫野站在原地,先是怔了下。
眼底那點原本鬆散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又壓回去。他抬手摸了下鼻尖,認得乾脆:「怪我。我頭一回碰這個,沒弄明白,給大家添麻煩了。」
「供桌只燎了個角,馬上換好了,不會耽誤行程。」
陸峋卻沒鬆口,只看著他,語氣更淡了些:「燎了個角也是事故,耽誤就是耽誤了,不好這樣含混過去吧。」
這就是很明顯的針對了。
江赫野心裡有一瞬的莫名。
他和陸峋前後加起來也沒說過幾句話,真要算,連正經打交道都談不上。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招惹過這位大名鼎鼎的經紀人,可陸峋這兩句砸下來,顯然也不全是衝著供桌上那點香灰來的。
江赫野心裡掠過一絲煩躁,他舌尖抵了下後槽牙,火氣到底還是竄了上來,剛要開口,那邊導演的大嗓門已經先一步劈了過來——
「哎,快快快!沈老師到了,先上香,別誤了吉時!」
人群像是被這一聲猛地撥開了條縫。
江赫野下意識抬了眼,視線卻落在了導演身後。
沈停雲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身量很高,戲服妥帖,肩背挺得很直。那張臉他當然不陌生,大銀幕上看過太多遍,垂著眼說台詞時連呼吸都像帶著戲。可隔著鏡頭看,和這樣活生生地站到面前,到底不是一回事。
真人比鏡頭裡還要出挑一些。
十分周正的好看,眉眼、輪廓、神情都收得很穩,穩得近乎疏離。難怪圈裡那些挑剔得要命的導演,提起沈停雲時都願意多給兩分偏愛。
江赫野原本還繃著一口氣,視線落過去的那一瞬,心口卻莫名頓了一下。
先前那點火氣還沒散,偏又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了一記,胸腔里那顆心忽然亂了半拍,接著又快了些。
他本能地收了收神,剛想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怔忡壓下去,就見陸峋側過頭,朝沈停雲遞了個眼色。
動作很輕,幾乎不顯。
沈停雲的目光便也跟著落了過來。
那一眼並不長,甚至稱得上平淡,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像是不過例行掃過現場的某處小插曲。
剛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忽然就有了落點。
原來不是他多心,陸峋那兩句帶刺的話,果然不是無緣無故。也許在這位沈老師眼裡,他和供桌邊這點亂七八糟的插曲,本來也沒什麼分別。
他方才那一瞬亂掉的心跳,忽然就顯得有點可笑了。
江赫野扯了下嘴角,眼底那點剛浮起來的亮意很快便淡了,連帶著神情也跟著冷下去。
導演是個沒什麼架子的胖老頭,這會兒看現場總算穩住了,明顯鬆了口氣,樂呵呵地把兩個人往一處攏:「來來來,剛才媒體那邊催得急,先請沈老師過去露了個面。正好,咱們兩位男主角先認識一下。」
沈停雲停住腳步,抬手朝他伸過去,語氣平平:「你好,我是沈停雲。」
那隻手修長、乾淨,指節分明,連伸手的姿態都挑不出毛病。
江赫野看了一眼,心裡那股被無端壓了一頭的不痛快卻又翻了上來。
他頓了半拍,伸出手,只是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幾乎算不上一個完整的握手,便鬆開了。
「江赫野。」他抬了抬眼,聲音也淡下來。
氣氛有一瞬很輕地滯住。
導演臉上的笑微微頓了一下,像是也察覺出這頭一回照面不算熱絡。旁邊幾個人下意識安靜了些,目光輕輕一碰,又各自挪開。
沈停雲倒沒什麼明顯反應,懸在半空的手只頓了頓,便很自然地收了回來,像這點生疏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