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記舉板上來。
「《舊港回聲》第三場一鏡一次——」
啪。
「Action。」
舊鐵門被江赫野一把推開,門軸擦出一聲發澀的輕響。
他攥著那份被抽過頁的舊筆錄跨進門,鞋底踩過水泥地,腳步帶起一點空蕩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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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朝本來就是帶著火來的。
這一點對江赫野不難。他甚至不用太費勁去找,胸口那股壓了一路的勁一拎就起來了。
舊筆錄邊角被他捏得發皺,掌心全是汗,呼吸急促。他站在門口,先看見的是那排鐵櫃,然後才看見鐵櫃邊的人。
沈停雲背對著他站著,手裡捏著一張舊照片。
江赫野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這就是劇本里的程妄。
肩背還是直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常年壓在骨頭上,逼得他一寸都不能塌。
燈從上頭壓下來,把他半邊側臉照得蒼白,眼窩底下卻沉著一點說不出的晦暗。
江赫野心口猛地一縮。
這是他第一次和沈停雲搭戲,對方的演技和情緒調動能力都是他從未見到過的。一個眼神就能將角色演活。
程妄就是在這時候回頭的。
很慢,也很輕,像是早聽見門響了,只是懶得立刻給反應。他眼神落過來的那一瞬,有一種很深的、近乎本能的防備。
江赫野原本要頂出去的第一句台詞,忽然就卡了一下。
對上這雙眼的時候,他胸口那點本來屬於許朝的火,竟有一瞬被壓得發虛。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才把那句話頂出去:「你早就知道這頁少了,是不是?」
「卡!」
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劈過來。
其實聲音落出來的瞬間,江赫野自己先察覺到了不對,剛才那句台詞出去的太急了。
導演讓他看回放:「赫野你這裡沒把握住,你不是沒有情緒,是太急著把情緒送出來了,許朝這場不是來跟人狠狠干一架的,他是憋了十年,終於摸到一個能問出口的機會。他先得看見程妄,先被程妄那一下卡住,才有後頭這句。」
「明白。」江赫野一點就透。他把那段回放又看了一遍,沒再多問,轉身就往回走。
第二條準備的時候,現場安靜的很快。
道具重新把鐵門掩上,燈光師調了調補光燈的角度。江赫野站在門外,趁著等板的空檔,偏頭看了一眼,發現沈停雲已經站回鐵櫃邊了。
他腦子裡先閃過剛剛沈停雲回頭的一幕,那一下其實很輕,先動的是眼,再是肩,最後才是整個人慢慢轉過來。
明明沒什麼大開大合的演技,偏偏只是一個轉身,就把程妄那口氣演活了。
江赫野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心裡那點不服氣一下子就被挑起來了。
壓他一條算什麼,再來一遍,他肯定能接得住。
場記舉板。
「《舊港回聲》第三場一鏡二次——」
江赫野一把推開鐵門。
這一次他明顯收了,呼吸都往下壓著:「你早就知道這頁少了,是不是?」
沈停雲看著他,眼神沒有半點鬆動。
江赫野心裡一沉,幾乎是當場知道,這條又完了。
果然,下一秒—
「卡。」
導演卷著劇本往腿上一拍:「上一條急了,這一條飄了。許朝不是來發瘋,也不能太慢,你最近通告太多了?」
江赫野嗓子發緊,摸了摸鼻尖:「導演,您再給我一條,我知道剛才哪兒空了。」
導演看著他:「你要把握住許朝的狀態,你以前沒有過嗎,你看到你女朋友出軌,想要跟她求證,難道見面的第一眼就劈頭蓋臉的質問嗎,不是先來一個眼神交流嗎?」
江赫野下意識接了一句:「我沒女朋友。」
導演樂了一聲:「我是打比方,你作為演員要有融會貫通的能力。你看見程妄,要先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你懷疑的那個人,後頭那句台詞才能出來。你現在倒好,門一推,嘴先衝進來了,人還在後面追!」
江赫野耳根發燙,覺得有點丟臉。
他摸了下鼻尖,到底還是把那點彆扭壓下去:「導演,我知道了。您再給我一條,我先把人看進去。」
導演也沒好氣:「知道個屁,不是我給不給你一條,是你自己得先把許朝拎明白。」
棚里靜得很,只有燈管細細的電流聲。
許言見勢不對,趕緊往前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導演,這會兒他還沒進入狀態。您別急,我帶他順兩分鐘,他——」
導演抬手打斷了他。
「不是沒進入狀態。」他皺著眉,目光還落在監視器上,認真道:「是這場戲他沒摸著門,他還在想怎麼演許朝,沒真把自己放進去。」
江赫野喉結動了下,心裡那股不服被頂得更高了些。
他知道導演說得對,越是知道,越覺得這兩條卡得丟人。尤其是當著沈停雲,當著這一棚子人,想裝沒事都裝不太出來。
作為電影圈新人,他第一次就試鏡到這個角色,說不驕傲是不可能的。
江赫野正想自己開口把這話接過去,旁邊一直沒出聲的人忽然動了。
沈停雲把手裡那張舊照片遞還給道具,往前走了兩步。
他走得不快,神情也淡,像只是從布景里退出來。
可他一動,棚里那點繃著的靜就忽然有了個落處。
「導演。」他開口,聲音不高,「我帶他順一遍吧。」
這話一出來,棚里像是突然空了一拍。
江赫野站在門口,也下意識的抬頭看他。
沈停雲卻沒再看別人,只淡淡抬眼,目光落到他臉上,聲音很輕。
「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