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棚的安全會開得很細。
安全員拿著流程板，先確認憋氣信號：「耳壓不舒服，拍手背。視線丟了，拍手背。安全繩卡住，直接鬆動作。不要自己硬撐，所有人都看安全員手勢。」
江赫野站在池邊，低頭把手腕上的繩扣重新扣了一遍。
動作指導蹲在膠帶旁邊，手指點著三處標記：「江老師從這裡入水。第一眼找沈老師位置，不要一上來就沖。到中線，停半拍，再扣腕。沈老師掙開以後往右側轉，攝影機在這邊等。」
江赫野問：「我扣腕的時候，手肘要不要再外一點？他轉身會不會被我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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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指導抬頭看他，重新比了個角度：「再外半寸。力別散。」
「明白。」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抬聲說：「第一條先走動作，不給滿。江赫野，昨天舞台那股勁兒今天別帶進水裡。這裡要的是找人，不是抓鏡頭。」
江赫野應得很快：「好。」
第一條入水後，他才知道導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水下的聲音全被壓住，燈從上面落下來，人的位置比岸上難判斷。江赫野看見沈停雲下沉到中線，身體已經動了。
他衝過去，扣腕、轉身、掙開，每個點都踩上了，可浮出水面時，導演沒喊過。
「太漂亮了。」導演在監視器後說，「江赫野，你不用這麼會找鏡頭。你現在是救人救急，不是上台卡點。」
江赫野抹了把臉上的水，沒反駁。
沈停雲從另一側上來，手撐著池沿，呼吸比平時快一點。水順著他下頜往下滴，他沒急著說話，只等江赫野看過來，才開口。
「你先慌，程妄才有位置。別急著證明你能找到我。先讓觀眾看見你找不到。」
第二條，江赫野慢了半拍。
沈停雲在水下往中線沉，他沒有立刻追。燈影在水裡晃了一下，沈停雲的衣擺被水推開，位置短暫偏離了訓練時的標記。
江赫野先找人。然後才動。
扣腕時，他手肘往外開了半寸，力道壓住，沒有把沈停雲往鏡頭外帶。沈停雲借著那點空間掙開，轉身時水流擦過江赫野眼前。
這一回，導演喊了過。
江赫野浮出水面，第一眼先看監視器。
第二眼才沒忍住，去找沈停雲。
沈停雲已經上岸，披著毛巾看回放。江赫野從水裡出來，站到他旁邊，沒說話。
導演把回放倒了一遍：「可以，再保一條長的。前面找人、扣腕、掙開都連起來，不拆動作。赫野別搶拍。停雲，掙開那一下可以再給一點。」
導演在監視器後說：「先試一條，不行就拆動作。」
沈停雲把毛巾放回椅背：「可以。」
江赫野剛把安全繩扣好，聽見這兩個字，抬了下眼。
陸峋那邊沒說話，但腳步往前挪了半步。
沈停雲低頭按緊耳塞，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江赫野把這點動靜看在眼裡，沒出聲。
長鏡頭比剛才難得多。
入水、下沉、找人、扣腕、掙脫，全都連在一起。中間不能換氣，不能丟位置，不能把安全繩繞進動作里。
沈停雲先下水。江赫野在他之後入水，水聲一下蓋過耳朵。
第一段很順。
江赫野找到了那個慢半拍。他在水裡看見沈停雲的位置，壓住衝過去的本能，等到中線才伸手。扣腕，停住，給力。
沈停雲掙開的那一下，比訓練時更狠。
水流從兩人之間炸開，江赫野手腕被帶得往外偏了一點。他立刻順著讓，沒把沈停雲拽回來。
沈停雲轉身，動作沒斷。
可江赫野在水裡看見，他轉身後的那半秒，左側肩背繃得很緊。
鏡頭還在走，江赫野沒有搶節奏。
他把最後一點力吃到自己這邊，順著沈停雲掙開的方向往下沉了半寸。水從鼻夾邊緣壓過來，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很快穩住。
導演終於喊卡。
安全員先下去，兩人一前一後出水。
沈停雲上岸時，手在池沿停了一下。
江赫野還站在水裡，離他最近。
不遠處有腳步聲靠過來。江赫野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沈停雲抬了下手。
那隻手還濕著，擋得很輕，意思卻很明白。
江赫野扶著池沿，沒有立刻動。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問。
一問，沈停雲會立刻把所有門都關上。
他從池邊拿起自己的浴巾，隨手搭到旁邊椅背上，擋住宣發機器掃過來的角度。
然後他蹲到池沿邊，把手腕遞過去。
「手給我。」
沈停雲看他。
江赫野說：「下一條還得扣腕，別在這兒消耗力氣。」
沈停雲頓了半秒，伸手搭住他的腕骨。
江赫野沒握回去，只把手臂穩住，讓他借了一下力。
沈停雲很快鬆開，自己站穩，拿過毛巾擦水。
江赫野收回手，手腕上還留著一點濕冷的力道。他低頭看了一眼，很快也站起來。
導演那邊已經開始看回放。
「這條可以。」攝影說，「最後掙開那一下很好。」
導演把畫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港城活動組要水下素材的話，這條能拿出去試剪。」
江赫野聽見「港城」，本來該高興。
他卻先看了沈停雲。
沈停雲披著毛巾站在監視器前，神色很穩，和平時沒什麼差別。只有握著毛巾邊緣的手指，短暫收緊了一下。
江赫野突然有預感，港城活動不會很順利。
動作指導走過來：「兩位老師辛苦，再休十分鐘。後面補幾個近景。」
沈停雲點頭：「好。」
他從林小文手裡接過人工淚液，放到沈停雲椅子旁邊，又把干毛巾往外拉了一點。
沈停雲看見了。
江赫野已經轉身去聽動作指導講近景機位，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保溫杯蓋被擰開了。
江赫野沒回頭，他盯著動作指導手裡的分鏡圖，嘴角卻壓了一下。
沒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