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輕浮

  半年前。

  九點四十,A棚化妝區燈全開,白得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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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赫野坐在鏡前,黑色戲服半敞著。化妝師剛把他的耳返線藏進後領,他就抬手把領口往上拽了拽,動作利落,不太習慣被人擺弄。

  「別動。」化妝師拿細刷補他眼尾,「今天第一天開機,眼神得狠一點。」

  「我眼神不夠狠?」江赫野挑了下眉,嘴上貧,身體倒是沒再動。

  「夠了,你一抬眼就挺能唬人。」化妝師嘖了一聲,「你這臉還用我怎麼修,收收狀態就行。」

  鏡子裡那雙眼很亮,亮得像剛出鞘的刀,年輕,壓不住的勁兒。旁邊助理遞來溫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喉結一滾,把杯子擱回台面,輕輕一聲。

  門被推開,經紀人許言夾著流程表進來,西裝外套還帶著外面早晨的潮氣。

  「好了?」許言掃他一眼,「行,像個人樣了。」

  江赫野哼笑:「我平時不像?」

  「你平時像炸藥包。」許言把流程表拍到化妝檯上,「十點零八上香,十點二十媒體群訪,十一點走第一場。記住,今天你是男主之一,鏡頭多,不是在選秀後台打架的時候了,管住自己,別給我整活。」

  江赫野站起來試了試戲服肩線:「我哪次掉過鏈子。」

  況且那次打架也不是他挑的事兒,實在是對方欺人太甚,他又不是真的沒脾氣,能忍到比賽快結束,他脾氣已經夠好了。

  「你是沒掉過鏈子,你是喜歡當場拆鏈條。」許言抬手,替他把後頸一縷頭髮撥回去,語氣壓低一點,「這劇盤子大,平台、資方、導演全盯著。你現在每一句話都有人等著截。」

  江赫野沒接話,臉上那點不服還掛著。

  化妝師把刷子和海綿一收,拎起化妝包,旁邊助理也立刻上前,把攤開的工具和外套一併抱起來。兩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江赫野低頭看了眼流程表,目光在「沈停雲」三個字上停了兩秒,抬眼:「第一場就是我和沈老師?」

  「對。」許言把平板夾到腋下,「所以你今天把嘴管好,把戲演好。」

  江赫野沒接這句,反而往前湊了點,聲音壓低,帶著點藏不住的興奮:「我問你個事。外面傳沈停雲那些事,到底真的假的?」

  許言眼皮一跳:「哪些事?」

  「還能哪些事,什麼不正當上位、空降壓番、背後有人——」江赫野說得快,手指在流程表邊緣敲了兩下,「你們圈裡人私下總有判斷吧?」

  許言直接把他手裡的流程表抽走,捲起來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你給我打住。」

  江赫野「嘖」了一聲,沒退,眼睛還亮著:「我就好奇,問問都不行?」

  「你這不是好奇,你這是找死。」許言看了眼門口,確認門關著,才又回頭盯他,「江赫野,記住一句話,這部戲能開、能拍、能被所有人盯著看,核心是誰,你心裡有數。你別上來第一天就把自己往火上架。」

  江赫野皺了下眉,不太服:「我又沒當著他面說。」

  「你就這麼有把握,這話以後見了人不會往外蹦?」許言冷笑了一下,「你現在這個脾氣,誰給你遞個話頭,你能順著聊到熱搜前十。你以為你在聊天,別人拿你當素材。」

  江赫野靠回化妝檯邊,手指捏著水杯,心裡不服氣,嘴上沒吭聲。

  許言語速慢下來,字卻更重:「圈裡最不值錢的就是『聽說』,最要命的也是『聽說』。你要真想知道一個人行不行,去片場看他一條戲怎麼過,不是看營銷號怎麼編。」

  「行,我不說了。」

  「不是『這會兒不說』,是『永遠都別說』。見到人,叫沈老師,按流程走,別給我冒尖。」

  江赫野扯了下唇:「知道了,經紀人老師。」

  門外有人敲門,場務在走廊里喊:「江老師!許哥!準備上香了!」

  「來了。」許言應聲,抓起平板,順手把江赫野的外套扔過去,「走。」

  江赫野接住外套,跟著他往外,鞋底掠過地面,帶起一陣很輕的風。門開了又合,腳步聲迅速遠下去。

  門一合,外頭走廊里的腳步聲和對講機電流聲就像被隔了一層,只剩化妝間裡鏡燈低低地嗡著。

  門口這一片亮得發白,再往裡走,光線卻一點點暗下去。

  幾面臨時拉起來的黑色擋板把空間切出層次,成排戲服罩著防塵袋掛在衣架上,邊角輕輕擦碰,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最深處那塊地方避開了鏡燈,只亮著一盞側邊落地燈,暖黃的一團,像被片場遺落下來的一小格安靜鏡頭。

  那團光里,原來還留著兩個人。

  陸峋橫躺在長沙發上,身上胡亂蓋了件外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指尖勾著眼罩邊緣往上拽,露出一雙剛被吵醒的眼睛。

  他盯著關上的門看了幾秒:「剛才那個,就是江赫野?」

  沒人理他。

  另一側單人沙發上,有人安靜坐著。

  比起旁邊那位被吵醒的狼狽,他幾乎像是從另一個畫面里走出來的。

  灰色長風衣搭在沙發扶手,白襯衫扣到最上一顆,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兩條長腿優雅地交疊著,膝上攤著一本劇本,紙頁邊緣貼滿細窄的標籤。

  沈停雲垂著眼,正在看劇本。

  鏡燈從側面落下來,照在他眉骨和鼻樑上,輪廓清冷,連翻頁的動作都不急不緩。外頭剛才那點熱鬧像沒有飄進他耳朵里,他整個人安靜得過分。

  陸峋把眼罩徹底掀到頭頂,眯眼看他:「沈老師,人家都快把你那些傳聞問到檯面上來了,你沒聽見?」

  沈停雲沒有抬頭,只把劇本翻過一頁。

  「聽見了。」

  「聽見了你還這麼穩?現在什麼心情?」陸峋撐著沙發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我都替他捏把汗。第一天開機,在化妝間打聽男主角黑料,膽子是真不小。」

  沈停雲終於抬了下眼。

  他眼神很淡,不冷,也沒有明顯情緒,只是看人的時候有種天然的距離感,好像什麼都能聽見,什麼也都不會輕易往心裡放。

  「輕浮。」沈停雲說。

  陸峋樂了:「呦!今天說話夠不客氣的。」

  「實話而已。」

  他說完,把目光收回劇本上,指尖壓著紙頁,沒再往下翻。

  外頭忽然一陣亂,緊跟著腳步聲急急停在門口。

  門被敲了兩下,場務走進來,額角都見了汗:「沈老師,導演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沈停雲靠在沙發里,抬起眼皮:「怎麼了?」

  場務把聲音壓低:「剛才外面在分香,江老師那邊出了點小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