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敘川指間夾著煙，沒有立刻說話。
走廊這邊沒什麼人，側門半開著，冷風把煙氣吹散了一點。
聞敘川站在風口，剛才在棚里那點溫和笑意已經淡下去。沒有刻意放低姿態時，他身上便有一種很重的商人氣，神情淡漠，像習慣了站在高處看人。
「要開拍了。」沈停雲微微頷首，「不好意思，聞總，失陪一下。」
聞敘川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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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才把煙從唇邊拿下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好。」
他像是失望，又像在極力壓住火氣。菸灰在指間懸著，沒有掉。
「我等你給我打電話。」聞敘川說。
沈停雲沒再接話，轉身往棚口走。
江赫野站在原地等他。
等沈停雲走近了，他才跟著轉身，和他並肩往棚內走。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江赫野餘光能看見沈停雲垂在身側的手，指節被走廊冷光照得很白。
快到棚門時，江赫野才像剛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沈老師，導演說明天有幾場水下戲，今天會早點結束，讓我們去酒店泳池先適應一下。」
身後抽菸的人還站在原地，隔著半截走廊，足夠聽見。
江赫野卻像沒察覺，伸手替沈停雲拉開棚門，側過身給他讓出位置，態度自然得很：「沈老師，你晚上有空嗎？」
棚里的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沈停雲側臉上。
他似乎有些遲疑：「在酒店的游泳池？和酒店那邊聯繫過？」
「聯繫過了。」江赫野點頭，「製片那邊跟酒店打了招呼，今晚給劇組單獨留泳池，不接待外客。」
沈停雲又問：「動作指導過去嗎？」
「去。」江赫野答得很快，「他先跟安全組開會，晚點到。我想早點下水，先把身體熱開。」
沈停雲看起來很為難。
棚門還被江赫野扶著，裡面人聲和燈光一起湧出來。江赫野站在門邊，神色難得如此正經，只有眼睛裡那點亮意藏不住。
沈停雲終於點了下頭：「好，我可能會晚點到。」
「沒事。」江赫野接得很快，「我等你。」
沈停雲看了江赫野一眼。
江赫野身上也有那種很不講道理的生命力，像春天裡硬從石縫裡鑽出來的枝芽，不體面，不圓滑，還沒有眼力勁，可是生機勃勃。
這樣的生命力，在這個圈子裡其實少見。
圈子裡的多數人很早就學會了收斂。收斂鋒芒、脾氣和真話，連高興和不高興都要先過一遍人設。
久而久之，站在燈下的人越來越多，真正亮著的人卻越來越少。
沈停雲剛入圈時，和江赫野完全不一樣。
他那時也年輕，卻早早知道要把自己放輕。少說話，不爭辯，情緒往回壓，鋒芒藏進戲裡。他天真地以為，只要一部一部把作品磨出來，總能一點點走到該去的位置。
可後來紅得太快。
一陣狂風卷著大火，幾乎沒給人準備的餘地，就把他推到了最高處。
最高處也是風口浪尖。
沈停雲看著他扶在門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清晰，扶在冷白的金屬門沿上，年輕而有力。
江赫野有天賦，也有悟性。這兩樣放在一起，很值得多費一點心。
沈停雲不想看明珠蒙塵，他笑了笑：「好。」
隨後沒再說什麼，先一步進了棚。
江赫野扶著門，等他進去後才鬆手。門在身後合上，棚里的熱光和人聲重新把他裹住。
兩個人進棚時，導演正低頭和攝影看機位，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明顯怔住：「停雲？」
導演下意識往他身後看：「聞總走了？」
江赫野跟在沈停雲後面進來，神色很自然。
沈停雲看了他一眼：「剛走。」
導演似乎有點失望，但也沒說什麼，只道：「哦好，那我們就先把赫野這條補了。」
江赫野往定位點那邊走，走到一半，他偏了下頭，目光越過燈架，落到林小文身上。
林小文抱著水杯站在休息區旁邊，和他對上視線的那一瞬，臉上空了一下。
江赫野沒說話，只很輕地抬了下下巴。
林小文：「……」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最後還是以視死如歸的心態，硬著頭皮走過去。
沈停雲站在監視器旁，正在看屏幕。
林小文站在他面前時，先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他第一次離這位圈內著名的高嶺之花這麼近，那種距離感比在鏡頭裡更明顯。
沈停雲身上沒有很重的明星派頭，可他站在那裡，周圍人自然會給他讓出一圈空位。工作人員來來回回經過，沒人會貿然插進那半步里。
「沈老師。」林小文硬著頭皮開口。
沈停雲垂眼看過來。
「這個……」林小文把杯子和暖貼往前遞了遞，「熱水，還有暖貼，都是新的。」
沈停雲的視線落輕輕掃過。
「謝謝。」他說，「不用。」
聲音很輕，禮貌，也疏離。
林小文立刻把手收回來：「好、好的。」
沈停雲沒有問是誰讓他送的，也沒有多看那兩樣東西一眼，徑直垂下眼繼續看監視器了。
林小文抱著那隻沒送出去的新保溫杯和暖貼，站在原地僵了兩秒。
再遞一次是不敢的。
他只能把手往回收了收，抱著東西灰溜溜回到江赫野的休息區。
東西放下，林小文心虛的看向江赫野。
對方已經站到了膠帶標記上。
場記舉板，燈光落下來，已經進入拍攝狀態。
導演喊卡的時候，林小文才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保溫杯和暖貼，又看了眼還在監視器旁邊的沈停雲，心裡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
許哥。
林小文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做賊似的往江赫野那邊看了一眼。江赫野剛從機位前下來，正低頭聽導演說戲。
林小文挪到角落，壓低聲音接起來：「許、許哥。」
許言在那頭安靜了半秒：「你幹什麼虧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