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上午八點十七分,飛機降落在米蘭馬爾彭薩機場。
落地前,客艙遮光板被陸續打開。
冬日清晨的倫巴第平原鋪在機翼下方,田野被道路切割成深淺不一的方塊,低矮房屋散落其間。更遠處是覆著積雪的阿爾卑斯山,山脊被剛升起的太陽勾出一線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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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明亮、開闊,與十幾個小時前的星光大賞後台已經隔了大半個世界。
江赫野看著窗外,心情卻沒有因為距離發生任何變化。
他在飛機上始終沒有睡著。
太陽穴一陣陣跳痛,眼睛也乾澀得厲害。閉上眼是沈停雲那句「別把他看得太重要」,睜開眼,又會想起自己在休息室里提出分手的樣子。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是不是應該再等幾分鐘,聽沈停雲把話說完;是不是不該當場離開,更不該在最生氣的時候把人刪掉。
可那點懊惱剛冒出來,舞台上被沈停雲避開的手便會重新出現在眼前。
江赫野靠進座椅,抬手按住發疼的眉骨。
飛機穿過最後一層薄霧,輪胎重重落上跑道。
窗外的地面迅速向後退去。機場建築、引導燈和停靠的飛機一架接著一架掠過,所有人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迎接新的行程。
江赫野仍坐在那裡。
他忽然發現,自己是真的失戀了。
十幾個小時,九千多公里,身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手機剛剛恢復信號,梁女士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江赫野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幾秒,直到鈴聲快要結束才接通:「媽。」
「落地了?」
「嗯。」
梁女士顯然沒聽出他有情緒,自顧自地安排,「我在蒙特拿破崙大街那邊訂了一條絲巾,店裡給我留到這周末。你哪天收工早,順路幫我取一下。」
「預約信息等會兒發給你。還有一盒巧克力,你外婆喜歡的那個牌子。機場沒有,得去市區買。」
「嗯。」江赫野答得有一聲沒一聲,敷衍得十分明顯。
梁女士終於停下來:「你怎麼了?」
江赫野原本不想說。
可機艙里太安靜,窗外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他閉了閉眼,忽然自暴自棄地開口:「失戀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半秒,緊接著,梁女士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
江赫野臉色頓時更臭:「您笑什麼?」
「對不起。」梁女士嘴上道歉,笑意卻一點都沒收住,「我就是沒想到,你也有垂頭喪氣說自己失戀的一天。」
「我怎麼就不能失戀了?」
「能,當然能。」梁女士努力把語氣放正,「誰提的?」
江赫野沉默兩秒:「我。」
電話那邊又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梁女士。」江赫野氣急敗壞。
「好了,不笑了。」她清了下嗓子,總算認真了一點,「自己提的分手也可以難受,不丟人。既然已經提了,就先冷靜幾天,想清楚自己到底氣什麼,也想清楚還要不要回頭。」
江赫野低著眼,沒有接話。
「不過難受歸難受,別拿工作和身體折騰自己。」梁女士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實在待不下去就回來,家裡又不是沒地方給你哭。」
江赫野沒反駁「哭不哭」的問題,只傲嬌的「哼」了一聲。
梁女士沒有追問對方是誰,只在掛電話前又提醒了一遍絲巾和巧克力。
電話結束不到半分鐘,消息便接連跳了進來。
先是店鋪地址、預約號碼和絲巾圖片。
隨後又是一張手袋照片。
【你杜姨聽說你去米蘭了,想要這個顏色,國內一直沒貨。】
緊接著是香水、咖啡豆、皮手套和一隻看不出具體用途的銀色擺件。
【這個是陳阿姨要的。】
【這兩樣幫葉姨看看。】
【你舅媽說有空再買,沒空就算了。】
【外婆的巧克力不要忘。】
消息提示音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一張圖片還沒看清,下一張便又頂了上來。
江赫野被吵得太陽穴一蹦一蹦,勉強往下劃了幾頁,就氣的把手機往腿上一扣,煩躁到跳腳。
「我到底是來工作的,還是來給她們當代購的?」
林小文沒敢接話。
手機又不知死活地振了一下。
江赫野徹底沒了耐心:「麻煩死了。」
他長按關機,隨手將手機拋過去。林小文猝不及防,慌忙用兩隻手接住:「哥,萬一有人打電話找你呢?」
「不管。」
「要是有急事呢?」
江赫野已經戴上墨鏡,起身往艙門走:「天塌了先讓許言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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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原本給江赫野留了兩個小時休息,但他知道回酒店也睡不著,直接去了攝影棚。
路上,林小文替他買了一大杯不加糖的美式。
江赫野接過來便灌了大半杯。過量萃取的咖啡苦得舌根發麻,順著空蕩蕩的胃一路燒下去。他皺緊眉頭,好半天才將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住。
「怎麼這麼苦?」
林小文看了眼杯身:「您自己說要最苦、最大杯的。」
江赫野沒力氣反駁,靠回座椅,又強迫自己喝了幾口。
當天拍攝的是品牌春季全球GG。
場地設在一座改造過的舊宅里。高大的拱窗、斑駁牆面和深色木門都被保留下來,攝影團隊只在中央搭出一塊灰白色布景,讓午後的自然光直接落進室內。
江赫野換好第一套衣服,站到鏡頭前。
二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到底還是留下了痕跡。眼底的疲憊可以用妝遮住,反應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今天的狀態談不上驚艷,好在最基本的專業度仍然穩得住。
第一組拍完,攝影師用法語誇他適應得很快,又讓他下一組儘量放鬆一些。
江赫野聽懂了,抬手指了下自己被造型師束得很緊的腰封,同樣用法語回了一句:「如果你們願意先把這個鬆開,我應該可以表現得更放鬆。」
攝影師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旁邊幾個法國工作人員也聽懂了,紛紛跟著笑起來。造型師走過來作勢要替他檢查腰封,江赫野立刻後退半步,用法語補充自己只是開玩笑,不準備為了自由反抗時尚。
現場再次響起笑聲。
原本因為趕進度而略顯緊繃的氣氛鬆快下來。攝影師順勢讓人調整音樂,江赫野也逐漸找回平時工作的節奏。
第二組拍攝進行到一半,舊宅正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室外光線從門口大片湧進來。
一個人逆著光走進大廳,面容完全隱在明暗交界處,只能看見高挑清瘦的身形。深色外套垂到膝下,走路時肩背筆直,側過身和工作人員說話的動作也很輕。
江赫野的視線幾乎立刻追了過去。
心臟先於理智重重跳了一下。
門邊的人已經走進室內,光線從臉上退開,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對方是負責場地協調的義大利工作人員。
不是沈停雲。
當然不會是沈停雲。
江赫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從布景後方經過。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另一扇門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認識的人?」攝影師問。
江赫野停了一下,重新站回標記點:「認錯了。」
攝影師沒有多問,只抬手示意繼續。
現場仍舊維持著剛才輕鬆的氣氛。有人還在討論他那句「為了自由反抗時尚」,造型師經過時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
江赫野也配合地揚起嘴角。
可剛剛鬆開一點的心情已經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