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停雲這裡，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合作關係。
聞氏有資金、渠道和項目，沈停雲有能力，也有足夠的商業價值。雙方各取所需，合同、收益與責任都算得清楚，從來不存在誰依附誰。
聞敘川的下頜慢慢繃緊：「你覺得我做這些，全是為了利益？」
「不全是。」沈停雲沒有否認他的感情，「還有不甘心。」
聞敘川真正無法接受的，或許只是一個長期處在他安排之內、與他保持穩定合作的人，忽然不再需要他，也不願意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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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失控讓遲來的喜歡變得更加強烈，也讓聞敘川越來越想證明，沈停雲終究離不開自己。
「你想留下的，也未必是現在的我。」沈停雲道，「你想留下的是那個願意接受你的項目、配合你的安排，也不會徹底脫離你掌控的沈停雲。」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的聲音。
過了片刻，聞敘川冷聲問：「江赫野為你讓出代言和檔期，就沒有自己的目的？他不想讓你感動，不想從你這裡得到回應？」
「他當然想。」
沈停雲沒有把江赫野說成毫無私心的人。
江赫野準備在星光大賞結束後親口告訴他，本來就存著邀功的心思。或許會撒嬌，會纏著他討一句誇獎，也可能仗著自己幫了大忙，理直氣壯地索要一個吻。
可江赫野想要什麼，從來不會藏在另一份合同後面，他會直接說出來。
「他有私心，卻不會拿我的過去逼我選擇他。」
沈停雲聲音很低：「這一點，你做不到。」
聞敘川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向後靠進椅背：「所以今天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還有一件事。」沈停雲抬了下眼。
坐在對面的律師隨即打開文件，將一份《停止侵害及資料返還確認書》推到聞敘川面前。
文件里的要求寫得清楚。
聞敘川需要停止持有、轉交和使用沈停雲的醫療記錄、舊合同、私人照片與內部郵件；披露相關資料的獲取和流轉情況；督促所有受委託機構刪除副本，並以書面形式確認此後不再接觸沈停雲的公司、項目及私人行程。
聞敘川掃了幾眼，沒有繼續往下翻：「如果我不簽呢？」
「起訴。」沈停雲回答得很平靜。
聞敘川似乎覺得荒唐：「憑邵衡的幾封郵件和一家諮詢公司的往來記錄，你準備告我什麼？」
「證據夠不夠，由法院判斷。」
「你手裡沒有我直接授意的證據。」
「所以律師會申請調取諮詢公司、顧問機構和聞氏相關人員的完整往來記錄。」沈停雲道，「邵衡、參與傳播的營銷機構，以及非法獲取我個人信息的人，也會分別起訴追責。」
聞敘川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這種訴訟不會只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一旦進入正式程序，外圍公司、項目資金和經手人員都會被逐一拉進來。聞敘川或許仍能把自己摘得乾淨，聞氏卻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悄無聲息地抽身。
「停雲，你應該清楚，真走到這一步，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清楚。」
「舊合同、醫療資料，還有《舊港回聲》的投資結構，都會進入公開程序。」聞敘川看著他，「你經營這麼多年的名聲，也不準備要了？」
沈停雲忽然笑了一下。
唇角緩慢挑起，蒼白的臉上終於多了一點鮮活顏色，卻比面無表情時更令人發寒。那雙眼睛始終沉靜，看不到一絲動搖。
「所以你一直覺得，我不敢。」
「這些年你能一次次拿舊事來找我，就是因為你認定我會顧忌名聲、項目和公司，也會害怕牽連別人。」
「可我現在不準備繼續怕了。」
《舊港回聲》的投資時間線、試鏡錄像、導演評估和選角會議記錄已經全部完成整理。早年項目的合同、資金往來以及醫院記錄也有對應說明。
一旦聞敘川放出材料，沈停雲會在同一時間公開完整證據。
名聲受損，項目停擺，舊事重新被人議論——無論最後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認。
聞敘川看了他很久，最終把那份《停止侵害及資料返還確認書》推了回來。
「我不會簽。」
沈停雲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真以為打官司只是遞幾份材料？」聞敘川語氣重新恢復冷靜，「調查、取證、開庭，哪一樣不需要時間？你現在連住院都一拖再拖，還有精力陪他們耗多久？」
沈停雲按住桌邊的文件：「律師會處理。」
聞敘川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淡了。
他原本以為沈停雲只是想用這些材料逼他讓步。只要把訴訟的代價、輿論和身體狀況擺出來，沈停雲最終仍會選擇最穩妥的解決方式。
可沈停雲這一次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聞敘川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桌面的證據目錄，指腹在文件邊緣點了兩下：「江赫野也會被拖進來。」
沈停雲停頓片刻，開口道：「涉及他的材料，我會原樣交給他的團隊。由他決定是否公開、怎麼回應。」
聞敘川看見他收緊的手指，忽然笑了一聲：「你以為把選擇權還給他，你們就能回到過去？」
「不能。」沈停雲回答得很快。
他已經不再把每一次改變都當成可以向江赫野索取原諒的籌碼。
沈停雲把微微蜷起的手指緩慢鬆開，重新平放在膝上。
「這是我本來就該做的。」
談到這裡，雙方已經沒有繼續坐下去的必要。
聞敘川拒絕簽署確認書，也不接受律師提出的任何條件。他起身離開時沒有再看沈停雲，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重重摔上，震得桌邊的玻璃杯輕輕晃了一下。
沈停雲始終沒有回頭。
聞敘川離開以後，時間忽然變得很快。
律師的嘴唇不斷開合，一份文件合上，下一份又被推到面前。鋼筆落下，簽名，翻頁，手機接通。沈停雲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冷靜地交代起訴、取證、報案和材料移交。
會議室頂燈被拉成細長的光線，電腦屏幕的藍、出口標識的紅、紙張反射出的白混在一起。人影在光線里來回移動，忽遠忽近，動作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殘影。
某一個瞬間，沈停雲又看見了江赫野。
江赫野插著褲兜，從昏暗的地庫另一端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嘴唇似乎動了一下，沈停雲卻什麼都聽不見。
畫面隨即跳到星光大賞後台，江赫野眼圈發紅，站在那扇即將合攏的門外。
再下一秒，只剩下聊天框裡刺眼的朋友驗證。
沈停雲想伸手關掉屏幕，手臂卻沒有抬起來。
時間又突然停住了。
他看見最後一名律師正在收起文件，陸峋明明還站在會議桌另一端，眨眼間卻已經到了面前。
沈停雲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開口。
身體失去支撐的過程被意識直接略了過去。等他重新看清，視線已經低得貼近地面，燈光、人臉與凌亂的紙頁全都傾斜著懸在上方。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第一聲還很遠，第二聲忽然近得震耳。
更多人湧進會議室。腳步、電話鈴和急促的指令被揉成一團，整個世界以一種失控的速度從他身邊飛快掠過。
沈停雲想讓他們安靜一點。
眼前卻只剩下一片不斷晃動的光。
很快，連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