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忽然泛起一陣遲緩的酸澀，並不劇烈，只是悶悶地壓在那裡，隨著呼吸一點點往深處沉，連手指都跟著發涼。
沈停雲低頭按住紙頁，後知後覺地想，原來心痛是這種感覺。
不是病灶發作時清晰的疼，也沒有哪個具體的位置。只是看著江赫野的名字，便會想起他發紅的眼睛，想起他躲開的手，想起那扇在自己面前合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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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想起一次，心裡就更空一點。
過了很久，沈停雲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協議。
這一次，他從第一頁開始，一項一項往下看。
江赫野讓出的不止一個代言。
原本已經進入最後簽約階段的運動品牌由他主動退出，空出來的合作位置補給了其中一家態度最強硬的品牌。另一家平台則拿到他明年六天的獨家活動檔期，代言費也按照原報價下調了一部分。
剩下幾個品牌得到的條件各不相同。延長排他期、優先續約權、直播配合和海外活動，一項項拆開以後，分量遠比紙面上那一千多萬的違約補償更重。
沈停雲看了很久：「這些條件還能撤回嗎？」
法務負責人微怔：「協議已經簽署，品牌也按照約定重新核算了您的解約費用。如果撤回，幾項協議都要重新談。」
「重新談需要多久？」
「很難確定。」對方小心翼翼看他的臉色，謹慎道，「而且江老師那邊是主動簽署，並非臨時口頭承諾。貿然撤回，可能會同時影響他和幾家品牌的後續合作。」
沈停雲按在紙頁上的手指停住，他看著那幾項條件，幾乎沒有猶豫：「把江赫野讓出去的代言和檔期重新核算，缺口從我這裡……」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法務負責人仍然在凝神聽著他的安排。
沈停雲的目光卻落回確認函最下方。江赫野的簽名就在品牌蓋章旁邊，筆跡鋒利清晰，沒有半點勉強的痕跡。
耳邊忽然響起江赫野那天的話。
——那是我的事業。
——你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就先替我決定這件事跟我沒關係。
沈停雲握著文件的手緩緩鬆開，他剛才竟然又想在江赫野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這些條件全部改回去。
法務負責人試探著問：「沈老師，缺口由您這邊補足嗎？」
沈停雲沉默了幾秒，第一次把已經到了嘴邊的安排收了回去。
「先不要動。」
他重新看向那份確認函，聲音低了些：「既然是他本人簽下的，就先按照他的決定執行。」
至於江赫野為此讓出去的利益，他會讓財務逐項核清，等江赫野願意見他時，再親口和他商量該怎麼補償。
沈停雲合上文件，拿起手機。他在通訊錄里找了片刻，點開一個很久沒有聯繫過的名字，發去一條消息。
對方很快回復，隨後傳來一份詳細的確認單。
沈停雲從頭到尾看過，改了其中幾項要求，又把自己的證件信息發了過去。
最後，對方問：【確定要現在訂嗎？交付需要一段時間。】
【確定。】
訂金支付成功後，他將那份確認單收進私人郵箱。
第二天上午，聞敘川來了公司。
這次見面的地點沒有安排在沈停雲辦公室，而是法務部旁邊的一間會議室。
陸峋坐在沈停雲右手邊，兩名律師已經提前到場。桌上放著邵衡的系統登錄記錄、郵件往來、資金流水以及剛剛完成保全的電子證據。
聞敘川推門進來，看清裡面的陣仗，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我以為你要單獨和我談。」
沈停雲坐在原處，淡淡的掀了一下眼皮：「我們之間沒有需要單獨談的事。」
聞敘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仍舊拉開椅子坐下：「停雲，有些事情沒必要鬧到律師面前。」
「今天只談法律問題。」沈停雲偏頭示意，負責此事的律師將證據目錄推過去。
邵衡通過臨時權限下載的內部文件，最終流向了一家文化諮詢公司。諮詢公司與聞氏長期合作的外圍公關團隊存在業務往來，負責接收資料的人，也曾多次與聞敘川的助理聯繫。
聞敘川只翻了兩頁便放下：「這些東西證明不了是我讓人做的。」
「的確不能直接證明。」
沈停雲將另一隻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邵衡和相關營銷機構會按照現有證據起訴。涉及醫療資料和個人信息的部分已經報案。後面還能查到什麼，由警方和律師繼續處理。」
「至於你手裡的舊合同、照片、醫院記錄和郵件，律師函里寫得很清楚。停止轉交，保留原始載體，接受後續證據核驗。」
聞敘川沒有碰那隻文件袋：「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就公開。」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聞敘川看著他：「你知道公開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隱名出品、高額擔保、舊項目，還有你和江赫野的關係。」聞敘川一項項點出來，「這些東西放到一起，沒人會相信江赫野只是憑試鏡拿到角色。」
沈停雲的神色沒有變化：「《舊港回聲》的投資時間線、完整試鏡錄像、導演評估和選角會議記錄已經整理好了。需要公開的時候，會一起公開。」
「你準備把自己也擺進去？」
「事情因我而起，應該由我承擔。」
聞敘川往椅背里靠了靠，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壓不住的冷意：「為了江赫野？」
沈停雲停了一下：「為了把事情說清楚。」
「有區別嗎？」聞敘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都已經分手了。你現在做這些，他也未必會回來。」
沈停雲按在桌面的手指輕輕收緊：「他回不回來，是我和他的事。」
「你們認識才多久？」
聞敘川語氣仍舊平穩，裡面那點諷刺卻越來越明顯：「幾個月而已。年輕、漂亮，對你足夠熱情，恰好又在你準備退到幕後的時候出現。你真覺得這種喜歡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