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二十分,航班狀態變成已經起飛。
會議室里的燈徹夜未熄,技術人員抱著設備進進出出,法務將需要確認的文件一份份送到沈停雲面前。
沈停雲強迫自己把每一頁看完。
他的筆跡仍舊清晰,處理意見也沒有出錯。只有簽最後一份文件時,筆尖在紙上停得太久,墨水暈開了一小團。
等所有事情暫時處理完,外面的天已經泛起一層灰白。
他回到雲璽灣,房間裡沒有開燈。
幾天前江赫野還在這裡睡過。沙發角落留著一隻沒有帶走的充電器,茶几下面壓著半包他買回來的零食,臥室枕頭上甚至還留著一點淺淡的凹痕。
沈停雲站在床邊看了很久,胸口的鈍痛終於壓不住地翻湧上來。
他拉開床頭櫃,取出平時服用的止痛藥。
按照醫囑服過一次以後,那陣疼痛依舊沒有散。左側胸腔沉重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出持續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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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停雲坐在床沿,手裡握著藥盒。他清楚自己當天已經服過多少,也知道不能再加。
可房間實在太安靜了。
江赫野在休息室里發紅的眼睛、停在半空的手,以及那句「是我甩了你」,一遍遍從腦海里翻出來。
幾分鐘後,沈停雲還是比醫囑多服了一次。
疼痛慢慢變得遲鈍,意識卻依舊清醒。他躺在床上,閉上眼,幾乎立刻又聽見江赫野問他——
我在這段關係里到底負責什麼?
沈停雲重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他最後從醫生此前開過的助眠藥里取出一片,沉默地咽了下去。
藥效一點點壓下來。
沈停雲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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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日子過得很快,也很混亂。
新光大賞的輿情持續了兩天。沈停雲和江赫野在台上的距離被反覆解讀,江赫野臨時取消採訪也引起了不少猜測。有人說他身體不適,有人說他對片方安排不滿,還有人將他的離場與兩個人後台爭執聯繫起來。
沈停雲沒有讓團隊替江赫野賣慘,也沒有否認兩人的關係。
所有公開回應只圍繞《舊港回聲》的試鏡流程、拍攝記錄和江赫野在電影中的實際表現。片方陸續放出部分試鏡資料和導演評價,輿論才慢慢從私人關係轉回電影本身。
江赫野始終沒有聯繫他。
第二天,好友申請沒有通過。
第三天,依舊沒有。
沈停雲沒有再發新的申請,也沒有換號碼打過去。他知道江赫野看得見,只是不想回應。
江赫野在義大利的工作照倒是一張接著一張在社交媒體上出現。
雜誌拍攝、品牌晚宴、街頭路透,每一張都神采奕奕。沈停雲甚至能從粉絲拍攝的視頻里看見他隔著護欄朝人群揮手,聽見海外粉絲喊他的名字。
江赫野對所有人都還和從前一樣,只是不再理他。
沈停雲將全部精力都壓進了公司的事情里。
邵衡的項目權限在新光大賞當晚便被全部收回,參與過相關文件流轉的設備也被封存。技術團隊用了兩天時間恢復後台記錄,確認邵衡曾借用統籌組的臨時帳號,集中下載新光大賞流程、《舊港回聲》的宣傳方案和沈停雲尚未公開的項目資料。
部分文件經過私人郵箱轉發,隨後流入一家與外部公關公司長期合作的諮詢機構。
財務流水、登錄記錄和郵件備份陸續被固定下來。邵衡名下正在推進的項目全部暫停,未結算款項暫時凍結,終止合作通知與律師函也在同一天送達。
公司沒有急著對外公布處理結果。
法務先完成電子證據保全,隨後以違反保密協議、泄露商業資料和造成實際損失為由正式提起訴訟。涉及來源不明的醫療資料和個人信息,另外整理材料報案。
邵衡從新公司徹底退出時,距離新光大賞只過去了五天。
這五天裡,沈停雲幾乎沒有再回過雲璽灣。
困了便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一會兒,醒來繼續看文件。胸口不舒服時,他會停下幾分鐘,等最明顯的悶痛過去,再讓下一批人進來。
原定的住院日期也在這期間到了。
助理已經把住院需要的東西收拾好,行李在車裡放了整整一天。沈停雲卻更改了安排,堅持等邵衡的權限、證據和起訴材料全部處理完再入院。
醫院沒有同意他無限期拖延,徐主任重新看過檢查結果,最多只給了幾天時間,並要求他每天監測身體狀況。一旦胸悶、心悸或者眩暈再次加重,必須立即住院。
沈停雲答應下來,轉身仍舊去了公司。
他只想儘快把所有事情處理乾淨,等公司的風險被徹底切斷,等聞敘川手裡的材料失去作用,等輿論不再能夠牽連江赫野,他就可以去義大利。
他可以當面解釋,也可以道歉。
江赫野不願意見他,他就等到他願意見面。
沈停雲不斷這樣告訴自己,才勉強壓住一天比一天更重的心慌。
第六天下午,針對邵衡的第一批材料正式提交。
沈停雲簽完最後一份授權文件,正準備離開公司,法務負責人又送進來一份補充協議。
那是幾項商務合作重新協商後的最終文件。
最初可能超過一億兩千萬的支出,已經被壓到不足四千萬。其中大部分還是尚未履行項目的預付款返還,真正需要承擔的違約補償,只剩下一千多萬。
這個結果沈停雲幾天前便已經知道,他一直以為是某個尚未查清的利益方在背後推動,甚至懷疑過聞氏。
直到這一次,法務補齊了全部交換條件,幾個品牌願意讓步,並非突然大發善心。
有人用新的商務合作、平台資源和檔期填補了他們的損失。對方主動讓出一個高額代言,接受了更長的品類排他期,又在未來九個月的行程里,劃出了六天配合品牌活動。
補充協議的最後一頁,附著承擔方的確認函。
上面蓋的是江赫野工作室的公章。
沈停雲盯著那個名字,半天沒有翻頁。
他忽然想起星光大賞後台,江赫野曾經把手伸進西裝內袋。
那時候,江赫野大概已經替他處理完了最棘手的事情。
他原本是來告訴自己的。
最後卻什麼都沒有拿出來。
沈停雲握著文件的手一點點收緊,紙張邊緣被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江赫野曾經問他,自己在這段關係里到底負責什麼。
直到人已經走了,沈停雲才看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