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消息出現在上午九點七分。
帳號只有十幾萬粉絲，平時專門發些真假難辨的圈內傳聞。內容沒有指名道姓，措辭也寫得含糊。
【某位準備退居幕後的電影咖，最後一部作品選了流量出身的年輕男演員。表面是正常試鏡，實際上電影咖本人既是隱名出品人，又簽了高額對賭。兩個人私下的關係，也沒有宣傳里那麼簡單。】
消息發出不到十分鐘，評論區便出現了《舊港回聲》的名字。
最後一部電影、流量出身、年輕男演員，指向實在太明顯。
有人覺得是胡編，有人開始翻江赫野進組前後的時間線，還有人重新截出殺青當天那張照片——江赫野抱著花穿過漫天禮花，目光落在鏡頭之外。
九點二十一分，第二個帳號放出一張打滿水印的合同截圖。
圖片只露出右上角一小部分，依稀能看見《舊港回聲》的項目名稱，以及「出品」「收益回購」等幾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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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原帖刪除，截圖卻已經傳了出去。
沈停雲抵達公司時，宣傳團隊正集中在會議室里處理。
投影幕布上不斷刷新著後台數據。話題沒有進入公開熱搜，相關討論卻在幾個娛樂小組裡迅速增加，顯然有人在有意試探平台與公眾的反應。
宣傳負責人簡短匯報：「目前只有兩個小帳號發過，核心資料沒有放出來。我們已經聯繫平台限流，也給帳號發了律師函。」
沈停雲翻過面前的監測報告：「兩個帳號之間有聯繫嗎？」
「註冊主體沒有關係，推廣路徑幾乎一樣。第一批轉發帳號也有重合，應該用了同一家營銷公司。」
「《舊港回聲》那張合同截圖呢？」
「還在核對。」法務道，「截圖上的內容不完整，暫時不能確認是原始合同，還是根據外部信息仿造的。」
沈停雲沒有說話。
合同是真的，至少露出來的那一部分是真的。
《舊港回聲》籌備初期資金緊張，他以第三方公司的名義參與出品，也簽下過收益回購條款。整份協議只在製片核心團隊和外部律師手裡留檔，普通宣傳人員根本接觸不到。
上午十點整，先前消失的帳號忽然再次更新。
這一次放出的不是合同，而是一張工作群截圖。
【刪除沈停雲與江赫野單獨擁抱素材。】
【不採用「專程趕回」「親自帶新人」「資源交接」等宣傳口徑。】
【江赫野單人殺青照、採訪及角色物料正常發布。】
這是《舊港回聲》殺青當天，沈停雲工作室發給片方宣傳團隊的內部要求。
下面的配文只有一句：【關係特殊，所以才需要提前撇清？】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殺青物料的處理要求並不違法，也沒有任何不當之處。可一旦與隱名出品、男主角選拔和兩人關係放在一起，原本正常的風險控制便會被解釋成欲蓋彌彰。
有人已經開始在評論區發問：
【如果真的只是前後輩，為什麼連正常擁抱都要刪？】
【江赫野到底怎麼拿到許朝這個角色的？】
【沈停雲最後一部電影，原來是給自己人鋪路？】
沈停雲看了片刻：「公司內部有多少人見過這張截圖？」
宣傳負責人臉色難看：「當時為了和片方對接，工作群里一共有十九個人。除了工作室宣傳和陸哥，兩個新簽藝人的執行團隊也被臨時拉進來過。」
「調取後台記錄，關閉所有臨時帳號。」沈停雲道，「能接觸項目文件的人重新核查權限，工作手機統一檢查。」
「收到，馬上就開始做。」
「別驚動外面，也不要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找任何人談話。」
會議開到中午。
那幾個試探放料的帳號卻像接到了統一指令，忽然全部停止更新。已經發出的內容也陸續刪除，沒有繼續追加實質證據。
熱度剛要起來，又被驟然截斷。他們顯然沒準備今天就把事情鬧大，只是把刀從鞘里拔出來，給沈停雲看了一眼。
陸峋等其他人離開，才把會議室的門關上：「聞敘川說的時間是新光大賞。」
沈停雲半倚在會議桌上，垂著眸子低聲應：「嗯。」
「今天只是試水。」
陸峋說完卻沒有回到座位上。他站在門邊，半晌沒有動，像是有一句話壓了很久，終於低聲道：「邵衡是我擔保進來的。」
沈停雲抬起眼。
「你一開始就不想用他。」陸峋看著桌上那幾張泄露出去的截圖，「是我說他能力夠，熟悉項目運作，也處理過不少風險，正好可以補公司現階段缺的人。」
沈停雲沒有說話。
「如果不是我替他擔保，他接觸不到《舊港回聲》的項目資料，也不會知道新公司的安排。」
陸峋的聲音始終壓得很穩，垂在身側的手卻已經攥緊。
「這次是我看錯人了。」
沈停雲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沒有真正走紅，能接觸到的角色寥寥無幾。陸峋同樣沒什麼資歷，手裡沒有成熟團隊，也沒有多少能交換的人情。
兩個人拿著一份並不漂亮的履歷，去談合約、遞資料、爭取試鏡。
沈停雲在裡面試戲，陸峋便守在外面等；別人隨口說一句以後再聯繫，他也會認真記下時間，隔幾天重新打電話確認。
最困難的時候，陸峋手裡同時攤著十幾份劇本，一頁一頁替他篩。片酬低不是問題，角色小也可以，唯獨敷衍粗製的項目不肯讓他接。
後來沈停雲終於憑電影走紅，遞過來的劇本越來越多，陸峋依舊保持著原來的習慣。合同逐條核對，劇本一份份篩選。寧願讓沈停雲空出半年，也不拿消耗口碑的作品填滿行程。
這麼多年，陸峋從來沒有因為他最落魄時沒有價值而離開，也沒有在他站到高處以後借著他的名字替自己謀取什麼。
一次看錯人，抹不掉這些。
沈停雲沉默片刻：「最後同意簽下邵衡的人是我。」
「可如果我沒有——」
「陸峋。」沈停雲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點責怪：「你只是替公司推薦一個你認為合適的人，合同是我看過以後簽的，權限也是我同意開放的。這件事不由你一個人負責。」
陸峋眉心仍舊緊鎖：「我把人帶進來，就應該確保他不會出問題。」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看錯人。」
沈停雲停了一下，看著這個陪自己走過十幾年的人：「何況這些年，你已經替我看對了足夠多的事。」
陸峋沒有出聲。
他眼底積壓的情緒微微一動，很快又被壓了回去。
沈停雲將桌上的檢測報告合上：「該查的繼續查，該追究的也不會算了。但這件事到你為止，不需要再向我道歉。」
陸峋站了片刻，終於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