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烏拓村更透出些參差的光景。圍牆內,是燭光蕩漾,嬉鬧聲連夜不絕;圍牆外,卻是死寂沉沉,一夜擔驚受怕。
每當紅月耀世,村裡的大戶便會通宵達旦的玩樂以示慶祝,而外牆的人只能祈禱凶獸今天沒有胃口,或是守夜人沒有打瞌睡。這月倒是慶祝的早了些,應當是與鎮上的赤澤祭有關。
按理說村裡的圍牆不缺材料,也不缺勞力,修得很是寬敞,容納下整村人居住是輕而易舉的事。
只是村長一句不願見到疾苦,老弱病殘者就住不得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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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土葬需要祭品,也總是缺祭品,相較於去烏拓林里狩獵,更多人還是默許了村長的做法。
再者,也只有村長能請來地安教的祭司主持土葬。
齊明能看懂,卻也懂了沉默。
林虎曾說,修行者需歷觀世間萬物,所行所為皆是映照。他便天天晚上到屋頂上坐會兒,看看月色下的村里村外。
最初到這世界時,他還有些自負,超越時代的觀念使得他白遭了很多罪。心氣漸散時,卻知道了秘術,又經歷了土葬。
在知曉林虎懂秘術後,更是一度認為自己拿的是主角劇本。
幾個月過去後,這個念想也逐漸在勞作中煙消雲散。
大鬧天宮是期待的夢,猴哥也終究是孩童時的英雄無敵。或許西遊記應該倒敘,才像是從平仄中炸出火來。
齊明望著紅月,心裡盤算著時間。後日割稻,那明天得趕快撒下血土,只是那幾畝地全收了,也不一定夠赤澤祭的上貢。
往常都是林虎去烏拓林中尋些藥材糊弄過去,看今天那些人的眼神,這次恐怕會有變故。
嘆了口氣,齊明從屋頂邊跳下,輕輕推開門睡覺去了。
村子中央,燭光依舊亮堂。村外一處木屋內,女人挺著肚子已沒了動靜,旁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身影顫抖著,一灘灘腥紅的血從被角下緩緩流出。
第二日,齊明起了大早,趁著田壟上零星幾人,將狼肉與泥混好。隨後他站直脊樑,將桶里的土高高拋灑。
他忘力的拋著,讓那腥紅的土高高的揚在空中,讓風吹散了,落進地里,融進土裡。
紅月下,肉稻的穗變得凝實飽滿,紅彤彤的垂掛著。
晌午,八畝地都撒好了。和他預計的一樣,近千斤的肉稻,村里收繳五成,包含土葬的補償和赤澤祭的上貢。
他和林虎一天能吃六斤,也夠嗆到下一輪收穫。只能去找些草藥抵一部分,這世道下,家裡總得留些餘糧。
乾澀的風吹過,一串串猩紅的稻穗隨風輕輕搖晃。遠方的烏拓林幽幽靜靜。天空暗沉著,好像宇宙的寂寥。
齊明站在田埂上望著林子。這次,他想和林虎一起進去。
吃飯時,齊明聽到村外又有人餓死,便談及了此事。
林虎停下筷子,端著碗想了會,倒也是答應了。
他比齊明看到的更多。表面上,村子裡雖然還是平靜如常,背地裡卻已是暗潮湧動,在懸崖的邊緣徘徊。
這裡註定是要消失的,能發揮些作用倒也不無不可。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時,林虎躺在搖椅上忽然問道:「明子,你是想引火吧。」
「是,」齊明一愣,磨刀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想好了?」
「想好了。」齊明答道。他知道林虎在問什麼。穢染對修行者的影響要大得多,弄不好就是魂飛魄散、行屍走肉的下場。
「好壞我先前都說了,你想清楚了就行。明日我們把稻割完,抖了穗,先給村里交二百斤過去堵一堵嘴,後天正午我們進林。」
「好。」齊明心底火熱,磨起刀來也更有勁了。
第二日,村外很是熱鬧。
收稻與種稻的幾日,是村里難得和諧的時刻。大戶也會下地,和其他人一樣揮著鐮刀搶收稻穀。
紅月耀世通常持續三天,此後的稻穗便會被肉稻重新吸收,什麼都不剩下。
林虎是割稻的一把好手,當齊明還在一茬一茬割時,他已經一片一片的推了過去。能不展露秘術而在村里活的自在,他的身手自然是極好的。
其他人多少有些眼巴巴的,林虎懂得多,農具也都是自己做的,只是兩人都與村裡有些矛盾,便也沒人敢開口。
見林虎的效率更高,齊明便轉去脫粒。他抱上捆稻穀,有節奏地踩著打禾機的踏板,飛轉的輪軸將稻穗如雨般打落。
齊明也很是佩服,林虎若是換上漢服,便是一副錦繡書生模樣,干農活做農具卻是樣樣優秀。
只是機械的效率在那,脫粒也急躁不得,齊明便耐心的一捆捆來,到傍晚,終於弄完了。
兩人將秸稈扎堆好,便一肩扛著一袋,先來回運了兩趟。
總共十袋,一趟四袋,最後兩袋時,齊明本想都拿了,林虎卻先一步甩到了肩上。
「明子,你把打禾機搬回去,把飯做了,我把這兩袋扔到米庫去。」
「林叔,要不我去?」
「你做飯就行,諒他們也不敢在我面前指手畫腳。」
……
吃完飯後,齊明照舊坐在屋頂上。林虎看著,也跳了上去,輕盈地落在他邊上。兩人靜靜的坐了會。
「齊明,你為什麼想成為修行者?」
林虎眺望著穹頂,忽然問道,黑眸里平靜無波。
「我想變強些,像林叔你一樣能活的自在點,至少不會窩囊。」
齊明望著紅月,回答道。他很清楚現在穩定的局面是誰維持的,無論在哪,落後就要挨打,弱小即是原罪。特別在這個世界,秩序幾近於無,沒力量便是寸步難行,隨時都可能被拆骨敲髓。
「變強嗎?中規中矩的回答吧。你還沒看清你的前路,在那之前積蓄力量也是好事。」
林虎說著,目光看向了齊明,「你的身上有一種獨特的傲氣,或許你自己並不自知。但我覺得這不是件壞事。」
「牽引術你練的不錯,神魂底子也紮實。修行天賦應當不差。」
「不過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天驕敘事,只有真正恪守本心的人才能走到最後。」
「我可以為你引火,只希望你日後能記住今天的話。」林虎說。
「明白了,林叔」齊明有些驚訝,「我現在就可以引火了嗎?」
「嗯,引火罷了。對於你來說不算難事,也就沒必要有那麼多講究。」林虎說著,指尖冒出一簇金色的火苗。
「還記得我說的嗎,修行者以神魂為柴薪,燃起神火,照亮道標,於命景中開闢行路,拓展道征,直至抵達彼岸,或是身死道消。」
「你現在還能反悔。一旦點燃神火,便是不歸路了。」林虎的面容在金焰映照下顯得無比威嚴。
「不悔。」一直心心念念想成為修行者的機會就在眼前,齊明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牽引神魂,聚於眉心。」
齊明盤腿坐好,閉目凝神。一股溫暖而舒適的感覺自眉心沒入。
意識的虛無中,一點金光閃現,隨後,自凝聚的神魂中心處亮起一點紫色的微光。
火燃起的剎那,周邊也變得清晰,就像迷霧散去。紫焰在一片虛無混沌中靜靜燃燒。
齊明睜開眼,黑色的眸子越發明亮。
「感覺如何?」林虎問道。
「有些說不上來。感覺力氣大了些,眉心也暖暖的。」
「嗯,不錯。神火點燃後,它會煉化你的神魂、精氣等等,淬鍊出燭台,這兩樣是修行者的根基。等燭台成型,你便初步擁有了在命景中行走的能力。」
「不過說那些還太早,現在我先教你基本功,納虛。」
「虛質是存於萬物的本源,亦是我們修行者的資糧。穢染所侵蝕的便是虛質,在尋常村落中,肉稻才會這樣重要。」
「修行者靠神火煉化虛質,將其轉化為燃燒的燭油。」
「明子你要切記,力用七分留三分,萬不可燃燒燭台。」
林虎說著,眼中暗淡了一瞬,隨即指導齊明該如何納虛。
齊明渾身放鬆,感受著身體內的變化。呼吸中的虛質太過稀薄,只能將腹中肉稻逸散出的虛質牽引至神火處。
令他意外的是,虛質被紫火煉化後形成的並不是燭油,而是一個個小字。燭台的輪廓也逐漸清晰,反像是,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