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來之則亦安之。
作為一名寫手,腦子裡本就裝著些光怪陸離的世界,如今真發生了,倒也沒那麼驚訝。齊明在恍惚了片刻後就接受了事實。他跟著林虎回到村子裡。
林虎說是在打獵時撿到他的,看還有呼吸就帶了回來。
只是在齊明見識到這個世界的奇異與黑暗後,感覺林虎還是奇特了些。
那時林虎將他背回去,不僅幫忙處理傷口,還給些吃食,一個星期後總算是讓他撿回條命。
林虎雖然沒說讓他報恩,齊明心裡也一直記著,幹活時從來都不憐惜力氣,髒活苦活也都搶著去干。
雖然開始時鬧了不少笑話,但林虎也願意教他。後來漸漸熟練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被齊明搶去做了。
林虎也樂得清閒,在家中扇扇風,望望天,偶爾去外面的林子裡逛逛,有時還能打到幾隻凶獸。
回過神來,齊明眼神晦暗,將烏木塊送進火堆中,扒開底下的灰,讓火燒的更旺了些。火光照耀著他,映照著背後巨大的影子。
是善是惡,又有什麼所謂呢?論跡不論心。就當初他那死懨懨的樣子,連村裡的赤腳醫生都讓林虎把他送去做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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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囪口的白煙越升越高,高過漆黑的圍牆,高過村裡的哨塔,到空中被風吹斜了,吹散了。
齊明撿好碗筷,將飯鍋端到桌邊的石板上。林虎已經在桌邊坐著了。他身姿挺拔,端坐時又有一種任清風拂山崗,我自巍然不動的風範。
齊明先將飯盛了遞給林虎,隨後再自己舀了一碗動筷吃了起來。
兩人的飯量奇大,桌上也沒有菜,一時都低著頭忙著吃飯。齊明吃的隨意,林虎吃的慢條斯理,但鍋里的飯也是飛快的少了下去。
尋常的植物在這世界是生存不下去的,何況,單單是活著也要受罪。有一種名為穢染的病潛伏在每個生靈體內,連修行者也飽受折磨。而肉稻既是主食也是藥,能抑制穢染髮作。
村子中對這病都諱莫如深,若是哪家沒了肉稻,連村長都會拿出些作為借貸。
這肉稻兩月一熟,畝產近百斤,若是血液越足長的越好,結的穗也就越多。並且這裡也沒有四季的概念,稻割了就種,稻熟了就割。
村里常有新生兒,人口總在兩百人左右徘徊,田地里總產出的肉稻也就恰好夠吃。
只是資源的分配背後有多少人在世世代代都還不完的欠債中苦苦的掙扎著,活的和牲畜無異。
吃完飯,齊明就提了桶,往村外走去。
這塊地方叫灰白平原,也正如其名,這裡的泥土是灰白色的,漫射著陽光倒也顯得亮些。
地上碎石塊很多,小丘也不少,土壤並不肥沃,大片的地方像是戈壁灘一樣荒涼。縱觀四野八方就數這裡條件還算不錯。
在平原邊上就是臭名昭著的烏拓林。在齊明看來,烏拓的名字其實很具象,因其枝葉、軀幹漆黑得名烏,因其擴張極快而稱拓,聽來便有一種油墨浸染的感覺。
烏拓的生存力極強,即使在極貧瘠的地方也能快速生長。尋常的植株根本競爭不過烏拓,沒幾個月就到處是發芽的烏拓樹苗。
若是放任其瘋長而不清理的話,只再需個一兩年,這烏拓樹就可以把村子包圓實了。
林中,延伸出一條有些暗沉的灰色小路,齊明踏上,順著進了林子。林虎打到獵物後通常都不會帶回村子,而是藏在一處丘洞之中。
若是帶回去,定然會被村子裡找各種理由要走,最後能分到點骨頭都是稀奇事。
齊明沿路走著,前面忽然開闊起來,出現一大片空地。這空地將林子前後隔斷,還在往兩側擴深。這是村里放火燒林前的準備。燒的是外圈的林子,再深入些就沒什麼人敢去了。
他四周看了看,這會也沒什麼人。土葬後,拿到土的人家現在都在地里忙著,怎麼會有人來林子裡。
何況,這裡雖然離村子近,若是倒霉遇到凶獸了也只是屍骨好找一些。雖然大概率是找不著的。
齊明將桶放下,右手劍指按在眉心,再睜開眼時,一縷火光出現在了眼前。
那火光宛若虛像,在重重樹影后搖曳。
這是林虎做的坐標,也是齊明唯一會的秘術。
在兩人關係逐漸熟悉後,林虎教了齊明一些拳腳功夫。再熟悉些,林虎又展露了他會秘術的秘密。
只是秘術的干係重大,林虎也就教了齊明如何牽引神魂,看到靈標。
齊明順著火光走去,繃緊了身子。進了林子就要小心些。
烏拓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使得林間漆黑幽暗,宛如深夜。一棵棵烏拓矗立著,好似重重疊疊的鬼影。
靠著靈視,齊明走的很穩。不幾時,就到了靈標處。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處土丘。齊明牽引著神魂力觸碰了一下靈標,露出了底下的丘洞。這是林虎布下的防護,起到迷惑和隔絕血腥味的作用。
防護一開,齊明就順溜的鑽進了丘洞中,隨後將防護關上了。
齊明的身子也鬆了些,沒那麼緊張了。他將洞中的油燭點亮,隨後將靈視關了。雖然他現在的神魂已經大有長進,但那種思緒逐漸變得遲緩的感覺還是不怎麼好受。
洞壁上掛著四具凶獸的屍骨,不出意外全是烏拓狼的。
這種凶獸渾身漆黑,目力出眾,在烏拓林中神出鬼沒,成群結隊,雖然尋常個體力量不強,但也占據著烏拓林食物鏈的頂端。林虎遇到的總是它們,而且一打就是好幾隻。
齊明蹲在地上,從腰帶間抽出把刮骨刀,開始處理碎頭斷腰的狼屍。
因為處理多了,齊明現在也是十分熟練。在狼首上十字劃開,刀順著皮毛下去,割開皮肉的聯結,宛如穿針引線般肆意輕鬆,最後一抖,一張狼皮連著尾巴就剝了下來。一具不夠,他又割了一具。
刨去髒物,花白的狼軀則被齊明扔進了一處石凹里,拿起一邊的重錘掄圓了往裡面砸去。
碎骨紛飛,血液橫濺,狼軀頓時炸裂開來,骨肉模糊。
齊明掄了幾次,停下,將碎肉翻轉,重複操作,直到將狼肉砸成稀泥他才終止。
齊明將血肉挖出,摸了下軟細,扔進桶里。兩具就差不多夠了,齊明將蓋子合攏,壓嚴實了,提著桶爬出了丘洞。這桶是特製的,氣味能掩去不少。
那防護也有清潔的功能,一出去齊明身上的血污全沒了,連帶桶外面也乾乾淨淨的。這樣任誰也看不出來。
齊明也不敢在林中多待,開了靈視後就匆匆離開了。人不一定能聞得到桶中的血腥味,可凶獸就不一樣了。
等回來時,天已經要黑了,林虎搬了把椅子在院子裡坐著,搖著蒲扇,仰頭看著天空。
齊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白日裡純白的太陽已經變得漆黑,好似消融在了穹頂。災月泛著微弱的蔚藍色光,幾乎要消隱。
紅月光壓兩者,讓赤紅占據了天穹,讓世界都染上了一抹淡紅。
「明天就要收稻了嗎?不對,應該是後天。」齊明看著那好似要隱去卻又亮著的災月想到。林虎說過,若要割稻,需等到天空中獨有紅月的時候。
據林虎說,這世界以月相變化劃分時日。紅耀三日,災耀七日,其中紅衰災漲期短,災衰紅漲期長。一輪為三月。
肉稻在災月耀世結束時種下,兩月後在紅月光輝之際收穫,品質是最好的。一年中餘下的四個月,也能用來種植其他作物。
只是紅衰災漲期間,穢染會進入一種異常活躍的狀態,活動之間穢染加劇的會更快。而且村中就只有肉稻這種作物能產出純淨些的虛質。
這樣一來二去,村里也就沒人願意冒著危險去外面種植其他微不足道的作物了。
齊明看了會,轉身去了屋子邊上的地窖口。說是地窖,其實就是一個深坑上覆了一塊石板罷了。
齊明將之掀開,把桶放了進去。地窖家家都有,這樣也不顯得奇怪,只是一般人家都是開在屋內,用於儲存肉稻。因為肉稻需要接觸地氣,若是懸空放置,很快便會腐壞。
將血肉放好後,齊明起身在缸中舀了些水洗手,又去拿桶盛了一些水提到灶台邊上,燒火做飯去了。
林虎閒散的靠在椅子上,眺望著時常划過天穹的流光,嘴角不禁帶上了一絲苦笑,他索性起了身走回屋裡。正要推開門時,忽然心神一動,回頭望向了村子的另一頭。
他眉頭一皺,隨即想到了什麼,便釋然開來,看向了齊明忙碌的背影。
或許,天命如此吧。
林虎嘆了口氣,推門進屋,合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