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白日,江院裡卻遲遲無人應門,這多少有些反常。
但看著也不像無人居住的樣子,齊明便在對街找了家客棧坐下,正對著江院的大門,打算先看看情況。
客棧里多是來歇息的旅客,各色各樣的都有,齊明混在裡面也不顯得醒目。他盯著菜單,只點了壺最便宜的根酒,在角落裡坐下。
街上的氣氛凝重,棧內倒還算熱鬧。幾桌客人正互相交談著。
「哎,你們聽說了嗎?昨天,就我們鎮東邊那厄雲渡,沒了!」
「對對,真是件奇事,聽說啊,原地就留了個碩大的窟窿,其他什麼都沒有。」
一位客人喝著酒,拍著桌激動地說:「我知道,當時那轟鳴的雷聲連鎮上都能聽到,那烏雲更是遮住了好大塊天。」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天才地寶啊,聽說後面都有仙人到那了。」一個賊眉鼠眼的人感嘆著。
「嘿嘿,有也輪不到你小子,做你的大夢去吧,」坐在桌邊的老江湖手指著他嘲弄道,頓時整個客棧的氛圍都歡快起來。
「與其想那個,我看,倒不如說說我們鎮上的赤澤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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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赤澤祭一說要出售赤澤漿,嘩拉拉的,四面八方的人都來了。我這生意都好了不少。」挺著酒肚的圓臉掌柜也加入進來。
「要我說啊,這赤澤漿也是難求的好物,但若是得到一點啊,無論你走的是體靈還是術格,好處都少不了。」
「說的是,兄弟,來,我敬你一杯。」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將氛圍拉得更熱鬧了些。
齊明在一邊聽著,暗自慶幸自己走得早,冒著夜色趕回鎮裡。若是在仙人面前,虛化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那根酒他微抿一點,便沒再動了,只是做出若無其事繼續喝酒的樣子。那股土腥味兒直衝腦門。
經歷了雷劫,齊明除了一張畫卷和身上這套衣服外,再無長物。
厄雲渡過後,自己的實力也暴漲了許多,不僅字頁增多,還從問心的白影身上學到許多戰鬥經驗。就連道征都畫了幾圈。
但他又想到那位華衣男子最後的話。自己確實是不應該去到那裡,天劫、神龍等都不應該是現在所能接觸到的。得到的畫卷自晦,雖有靈智但力量有限,《燭天劍訣》更是需要道徵才能修煉。
從那枚道標顯現開始,他的命運軌跡似乎便發生改變,往前推論,地安教就是貫穿這一切的主使。諸多事件中更是透露著詭異之處,讓人不寒而慄。
他忽然想到沈念清,也不知道水紋破碎後她怎麼樣了。不過自己與她也是萍水相逢,若不是道標,她也不可能來到這裡,應當也不用自己操心。
還有林虎,等他將這裡的事情都處理完後,一定要回去好好問問他。既然金身紋能開啟仙朝傳承,那林虎與仙朝之間肯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客棧又等了會,齊明終於瞧見一個胡茬凌亂的中年男人推開了江院的大門,走了進去。
齊明來到江院門口,再次叩響銅環,裡面響起些動靜。
「誰啊?」
過了會,那個中年男人拉開門,在門後斜眯著眼看著齊明。
「是江天闊嗎?」
「誰?」中年男人疑惑地抬頭想了想,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齊明,隨即恍然大悟道:「哦,你說那個廢物啊。」
「你找他做什麼?」
齊明沉默會說道:「他欠我筆債。」
男人頓時來了興致,探出半截身子,語氣戲謔地指著街口說道:「瞧,這條路往裡拐,走到盡頭就能找到他了。」
「你是他的什麼人?」男人近了些,齊明便感受到些許腐朽的氣息,微微挑眉。
「你管那麼多幹嘛!路,我指了,愛去去不去拉倒,」男人仿佛被踩中了痛處,頓時拔高嗓門,盯著齊明惡狠狠地說道,旋即重重地摔上了門。
「砰!」朱門應聲緊閉,上面的銅環震盪得叮噹作響。
畫卷見狀,剛想展開卷幅去撞開朱門,卻被齊明輕輕按住。它回首看見齊明搖了搖頭,就又縮了回來。
剛剛那男人氣息微弱,應當只是奇境的體靈者,身上卻有股地安教那種奇怪的腐朽感,不過遠沒有雲逸聞身上的重。
齊明看了眼院中的槐樹,踩著青石磚,往中年男人指的方向走去。
飛雲鎮雖說是鎮,卻也不小,位於飛雲江畔,水路便利,貿易頻繁。只是再盛大的陽光亦有照不見的角落。
齊明此刻正是往南郊走去,周圍樓閣低矮,青磚止步,取而代之的是斷壁殘垣,灰白土路。
各種顏色的破布被支起來,在這片廢墟中隔出大大小小的格子。
遠遠的,齊明便感受到一股難聞的惡臭撲面而來,像下水道里腐爛的味道一樣令人作嘔。
齊明的腳步也加快了些,就算沒了玄者,江天闊一家又怎會流落於此。玉牌中記述,江玄師的兒子江天闊還是玄境的體靈者,江家不應該就這麼垮了下去才對。
他剛走進這裡便吸引了不少目光,畢竟這裡的人大多身著破布,能有一身完整衣服的都極其稀少。
而且這裡也不常有外人來,來了也多半沒有好事。
當他走過一處棚戶時,陣陣辱罵聲從側邊傳來。
「大人,您行行好,土葬錢真的沒有了啊!」一個看起來有些滄桑的男人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哀求著身前綁著白色臂帶的信徒。
信徒周圍的人見了都恐慌地離去,沒人敢停留在這。
「滾,沒錢就拿其他東西去抵!」信徒氣急敗壞,神色扭曲,一腳踹倒男人。
隨即,信徒撕開帘布便衝進男人家中搜刮,從牆角的幾塊松磚後拎出了一個小小的布袋。
「呸!這不是還有點肉稻嗎?我看你就是對慈父不虔誠!」
提到慈父,信徒更是癲狂,連踢了男人幾腳,隨即一把抄起牆邊的破木板,照著男人的腦袋就要砸下。
突然木板墜地,信徒的身子僵住,難以置信地用雙手捂住喉嚨,鮮血自指縫間止不住地湧出,旋即踉蹌地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男人嚇得蹬腿連連後退,貼著牆根兒驚慌地看向周圍,又顫抖著身子,趕緊跪下不斷磕頭,在土路上磕出一塊血印。
齊明早已走遠,沒了身影,就像是路過的旅人。幾縷近乎透明的細絲正在半空悄然消散。
這樣的信徒在烏拓村中亦有許多。他和林虎沒少受他們刁難。他也曾問過林虎,明明實力強大為何隱藏,處處忍讓。
林虎卻說,今日這個死了,馬上還會有下一個來接替,直到地安教徹底榨乾這裡的油水,留下空殼或是一堆白骨後才會離去。
畫卷的抽杆微微探出些,看著齊明身後發生的事情,又悄然縮了回去。
在南郊邊緣處,齊明見到一個搖搖欲墜的白色棚子。
棚子依著一處牆角搭建,幾根長棍插進土裡,撐著塊長布,上蓋著一層白紗,前面掛著一塊黑底白字、寫著「江」字的方布。
「天闊,不要再去了,我求你了。」
裡面傳來女人的哀求聲,隨後便是巴掌扇在臉上的巨響。
「那是慈父的恩賜!你這娘們懂什麼!」
一個身上掛著白紗,綁著白色臂帶的男人掀開圍簾,罵罵咧咧地鑽出來。
他撞見齊明時明顯愣住了。瞧了眼齊明的衣著,他眼睛微眯,隨即便低下頭,貼著牆根繞道走開。
齊明用手遮住玉牌,也在觀察著他。
男人身形骨瘦,眼眶深陷,裡面穿著一身縫縫補補的灰色布衣。
江天闊自身邊經過時,齊明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腐朽的氣息,心頓時沉了下去。
齊明的手攥緊了些玉牌,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棚內,女人抽泣的聲音在齊明聽來分外明顯。
江天闊很快走遠,但其他人也不敢靠近這裡。
齊明站在原地思慮了會,還是走上前說道:「你好,這裡是江家嗎?」
「你是誰?」棚內的女人下意識回應道,隨即帶著刻意掩飾的怒容掀開了帘子。在這裡不讓別人懼怕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齊明瞧見女人顫抖的手,知道她有些懼怕,便拿出玉牌,溫和地說:
「我叫林如明,這裡是江玄師的家嗎?江前輩曾幫助過我,恰好路過飛雲鎮便想來感謝一下。那江院的人說你們搬到了這,我便尋來了。」
女人看見玉牌有些愣神。這確實是家公的身份令牌,再者家公為人良善,深知修行艱險,也多有提攜小輩。
但對她來說江家的記憶已是生存的累贅,齊明的話卻像是鉤子一樣,將她的記憶釣回了江家未曾落魄的時候。
那時家公還在,生活安逸,人人都得尊她一聲江夫人。
「嗯……嗯,是的」江夫人有些結巴,下意識回身看了眼屋內。隨即,她垂下紅腫的眼睛,帶著些歉意說道:「屋內亂,有些不好意思請您坐下了。」
「沒關係,」齊明沒有介意,靠近了些,女人便順勢揭開了帘子。
白棚破漏狹小,裡面卻擺了兩張小床,衣服整齊地堆疊在床腳,腳下的泥地被踩得硬實,上面也稱得上乾淨。
除此之外,屋內再無他物。
女人引齊明坐在較為整潔的那一張床上,自己則站著,沒有坐下。她見齊明欲要站起,咬了咬下唇,坐在另一張床上,眼神看著齊明這張床的內側。
女人的右臉還有些紅腫,身形瘦弱,蒼白的脖頸間能瞧見些黑斑,似是察覺到齊明正看著,她摸著衣領往上悄悄拉了些,想把黑斑遮住。
帶著穢染黑斑的人,無論在哪裡都被視為災厄。
可領口一動,袖下那些紅痕反倒露了出來。女人怔了一下,只覺得窘迫,更咬緊了唇,忍著沒讓眼淚落下。
齊明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身邊的床上又忽然響起孩子的哭聲。他轉身看去。
孩子瞧著歲數不大,兩三歲的樣子,四肢卻細得如同柴棍,神態痴愚,一雙眼睛凸在凹陷的眼眶內,顯得格外的大。而且半邊身子竟長滿了黑斑。
女人見齊明看去,慌忙扯過床布將孩子那半邊身子遮住,又把他抱進懷裡,捂住嘴,輕輕搖晃著進行安撫。
齊明在一邊靜靜看著,心中思索。這孩子並未在玉牌中提及,看年歲,多半是江玄師出事後才出生的。
這讓齊明更加好奇,江家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淪落於此。
「你們的境況看起來很糟糕,能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嗎?」齊明溫聲問道。
女人抱著孩子,眼裡陷入回憶,開口道:
「恐怕要讓林姑娘你失望了。家公在四年前跟隨雲家家主進入厄雲渡後遭遇不測,再也沒有回來。」
齊明適時做出震驚的表情,讓女人繼續說下去。
「家公失蹤以後,江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天闊,也就是剛剛那位,我的丈夫。」
「他雖沒了家公的道征加持,境界掉落,但好歹還曾是位玄境體靈者,再加上江家本就遠離北鎮,不參與鬥爭,也算撐得下去。」
「可好景不長,雲家為隨雲家主進入厄雲渡的人舉辦了葬禮,一個月後,仇家確認家公身死,幾星期後便找上門來廢了天闊。」
女人銀牙緊咬,恨恨地說:「我們本以為雲家會伸出援手,但云家始終沒有回應。江家沒了支柱,就徹底垮了下去。」
「天闊將大部分家產,包括家公的絕學都拱手交給那位仇家,乞求他放江家一條生路。礙於雲家的態度模糊,那仇家也沒敢趕盡殺絕。」
女人神情一轉,眼裡又有了些許淚花。
「失盡了家產,孩子又需要吃食,恰逢地安教在鎮裡賑糧,天闊便去領過幾次,卻不知怎麼地就信仰了地安教,還成了一名信徒。」
「最後,他甚至還將祖宅贈給了地安教的一名大令,想以此證明自己對地安教的虔誠,謀到一個小令的位置。」
「可荒謬的是,那人還曾是我們家辭退的小廝。」
「結果也可想而知,那大令本就對江家有怨,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打發了他。」
「我們無處可去,婆婆也被天闊活活氣死。」
「沒有辦法,我們只得搬到了這裡。」
或許是齊明的到來,讓她想起了以前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日子。或許是眼前的林如明同為女子,態度又良善,讓她難得放下了幾分戒心。
已是許久無人傾訴的女人,便一股腦地將事情托出,說著說著,女人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天闊以前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女人的淚水控制不住地落下,一滴滴砸在孩子的臉上,涼得孩子臉皺巴巴的,又啼哭了起來。
齊明看著她,時不時做出些回應。只是眉頭緊蹙。
又是性情變化,和雲逸聞極其相似的情況。